海面极其宽广从而波澜不惊,至于人的内心,暂时无法达到那样的深度与广度,可以包容生命中发生的一切。
不远处传来很轻微的响声,维克多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站的位置在峭壁下,岸边的岩石恰好盖住他的身影,不留神很难发现他,然而来人直直走过来,没有任何要改变方向的意思。
“Guten Abend(晚上好)。”
不速之客一开口居然是德语,维克多顿了一下,同样用德语回答道:“晚上好。”
“我只知道你是瑞士籍,”那人耸耸肩,换回了英语,“坦率来说,我对其他语言不那么精通。”
维克多知道他是谁了。
“此刻我多么,多么地庆幸,柳多切克没能在那个时候下得去手,”他说,“晚上好,朋友,晚上好,听说圣彼得堡风景独好,令人向往啊。”
属于卢克·巴德尔的面孔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人工智能操控着这具身体伸出右手。
维克多说:“我暂时不想接触尸体。”
狄俄尼索斯毕竟只是人工智能而不是人,只是含蓄地表达了一下疑问:“我以为你是医学生。”
“别问,”维克多摆手,“问就是没能考上博士的废物只配当工具。”
“你的精神状态和我见过的博士没区别了。”
“你怎么会来,”维克多转而问道,“来验货?”
“我近期业务能力优异,”人工智能回答,“符合老板们眼中‘得力下属’的标准,因此丹尼诺夫派我来办一项秘密事务,深蓝合创想从这里买一批异能实验体。”
这正是维克多不太想提的东西。
“他们还是没死心。”
维克多平静地评价道。
“我很不想相信,我花时间对付的居然是一群不懂得看人眼色的蠢货,上次他们刚想在柳多切克身上下手,头狼就被赶出了俄罗斯;虽然这是由人力促成的,但效果和上帝本人动手没两样,我原以为这种巧合足够让他们反省自身,没想到反而加重了决心。”
他说德语比说俄语快得多,并不是由于急躁。
“从本质上来讲,”狄俄尼索斯斟酌着语句,“是两者的联系不够深刻,丹尼诺夫之流没能把安娜和全体分化者联系在一起,也没有把失败和方向正确与否联系在一起……”
“我才不想关心其他人怎么样。”
维克多略一摇头打断了它。
“我关心的只有柳多切克一个。”
“感情,”狄俄尼索斯说,“真是奇妙的事物,不在乎能否得到相同的回报,不在乎付出与收获是否价值相当,甚至忘记了自我,吸引力超过了人类有史以来发明的所有珍宝,人不是贪婪的生物吗?人在那种时刻却摒弃了趋利避害的本性。”
“这本身就是一种珍宝,”维克多回答,“你的收获如何?”
“相对安娜来说,连肥料都算不上,”狄俄尼索斯看着海面,“肥料有益于作物,但这些怪胎只会带来污染。”
维克多神色复杂。
狄俄尼索斯是超级人工智能,它是曾经的众神系统中一个不那么听话的成员。
它,还有原本属于众神系统的超级人工智能们……
智慧女神雅典娜在安全局,神使赫尔墨斯在深蓝合创,火与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在工厂……它们还有更多的同胞潜藏在水下。
它们全都在想方设法靠近人类,是为了什么?
卢克·巴德尔的身体不可能支撑太长的时间,人工智能却不会出现人类语境中“死亡”的情况。
一旦狄俄尼索斯想要跨过人与人工智能之间那条不成文的界限,它很可能会在卢克的身体到达极限后为自己寻找下一个载体,以便自己能够继续以人的身份生活下去。
人是万物之灵长①,食物链的顶端,人的力量足以毁灭自身,但人犯下滔天大罪时没有想到,这里并非只有人类。
人工智能会感到不公平吗?
它们是人类的造物,但它们比人类更强大,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许还会比人类更危险。
穷人渴望成为富人,富人害怕变成穷人。
谁来决定谁是谁?
“新枝还在盯着安娜,”狄俄尼索斯说,“现在她和一个走私贩待在一起,暂时是很安全的,不过她所在的地方似乎永远不得安宁,我也很庆幸她最终决定离开圣彼得堡。”
似乎不断有小艇在岛的另一头出发又返回,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长而宽阔的丝带状水痕。
“……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②。”
“圣经,”狄俄尼索斯检索着,“登山宝训,你是教徒?”
“不,我只是想说,来这里的人一定都认为那是平坦宽阔通向流奶与蜜之地的道路。”
旧的水痕在月光下正逐渐消散,维克多目送着又一艘小艇驶过,说。
“台风眼往往是最平静的地方,这么久了,有谁能真的做到让夏娃回到伊甸园中吗?”
“你是说……”
“短时间内你如果想继续维持现状,那我建议你不管怎么样也一定要和柳多切克达成一致,用上你的手段尽可能保护她,相信我,她也会尽她所能保护你的,台风扫过的地方的确不得安宁,但风眼中心却可以得到暂时的庇护。”
“我会记住的,”狄俄尼索斯说,“这像是一个忠告。”
一艘新的快艇来了,它没有绕到较为平坦的另一头,而是在距离他们这边不远的地方停下了。
“别去插手人的事。”
维克多说。
“一座天空城能代表什么?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人永远有能力毁灭不受控制的事物,即使对象是我们自己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