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清洗手术,”维克多说,“本来,它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你离开了失忆前的环境,差不多离开了失忆前接触的对象,可是你的生活环境过于动荡了。”
“意思是我磕到脑袋的次数太多……”柳卓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手术要失效了?”
“所以我连夜赶来了。”
维克多从西服内袋里抽出一管淡红色液体。
“恢复剂,刺激大脑细胞,这样不至于开颅,你头昏的话还是躺回去比较好。”
柳卓倒下去之前抓住了他的衣角,维克多紧接着弯腰,搂住了她的肩膀。
“……是人工智能吧?现在在艾伯特·朗森身体里的是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他是你的什么人?”
柳卓说。
不然他莫名其妙地开舱盖干什么?明显是在转移话题避免她想下去啊。
维克多僵了一下。
柳卓皮肤的触感凉冰冰的,皮肉下面骨骼林立,血液奔涌,心脏有力地搏动,她是活的。
尽管很冷也很脆弱,可她不是尸体。
“瓦西里·谢罗夫是我父亲,按照这帮人的对称原则,有了亚当就有夏娃,有一个他们自己认为的造物主,自然也有天使,既然我的父亲为此献出了自己的孩子,那你……”
“我没有父母,”维克多截断了柳卓的话,“很遗憾,不过我真的没有……总之不是那样。”
柳卓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不过,既然当事人不愿意说明,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她斟酌着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为什么,我都说不明白到底在想哪一样东西,我想弄懂你为什么说那些话,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努力过了,”维克多说,“结果还好吗?”
“不好,”柳卓摇头,“我想逃走,说不清逃到哪里,俄罗斯是家吗?哪里才是家?我们这种人好像没有这种东西。”
“会有的。”
维克多动作很轻地把柳卓的手臂从身上卸下来,把她推回医疗舱里盖好。
“晚安,”他说,“很快你就是完全的你了,到那个时候再见。”
恢复剂是红色的,无论是形态还是颜色都让人忍不住想起血液,柳卓闭上眼不去看,任由它顺着管子流进身体。
很快眼前就再次天旋地转,眼球好像要往里陷下去一样酸痛起来,柳卓的意识缩成一道细长的线,朝着四年前,也许是更前之前飞去了。
维克多把打空的针管收回口袋里,在病房里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关门走了出去。
他靠在病房门上,感应灯因为久久没有动静而纷纷熄灭了,走廊笼罩在昏暗中。
四年前……
那时候维克多刚满十八岁,处在一个基本摆脱痴傻却仍然对人世抱有向往的阶段。
云一层叠一层,天空阴郁低沉,但阳光还是顽强地从夹缝中伸出了金色手臂。
是初夏,但是气候不好,植物无精打采,地上盖着一层疲软的绿,仅有的几棵树蔫头巴脑像睡不醒一样,岸边的岩层裸露在外,朝路过的所有人呲着牙。
维克多目送着船离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这就是……”
他很高,对于十八岁这个年纪来说,有点过于单薄了,这个季节里还穿着外套,岛上没有遮挡,风很大,外套呼呼地扑打他的背,像鸟的翅膀。
在岸边接他的人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胸前带着金属名牌,一眼看去几乎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他的特征,除了脸色格外苍白,有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感觉:“欢迎你,孩子,家里还好吗?”
“都很好,”维克多有点心不在焉,“谢谢。”
夕阳给中年男人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名牌上是“艾伯特·朗森”的名字。
维克多没去看他,只是一个劲盯着海面看。
野鼠岛,他上岛前一个小时才知道这个名字,据说是一所海钓与精神疗养中心,还附加一座实验室,朗森是这里的实验室主任。
至于实验室是做什么的,维克多没问过。
父母去世后,他被一家精神病院收留,度过了人生中最初的岁月,十三年前他五岁,朗森考察医院时发现了这个瘦弱的外国孩子,没人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同情心,总之他收养了维克多,带他回了瑞士。
多了一个养父和其他亲人,对维克多来说没有太大区别,而不久之前,也许是疏于陪伴的愧疚,长年远在意大利的朗森终于来了消息,希望维克多能来岛上待一阵,换换心情,为了申请大学做准备。
此刻朗森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倒也没有勉强他:“实验室走不开,你顺着路标先回地下,有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维克多沉默得异乎寻常,仅仅点了点头当做回答,甚至没注意到朗森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什么都不去想,完全放空大脑,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维克多根据自己仅存的地理知识判断了一下,他现在应该在野鼠岛的南边。
南边可能是因为有疗养院的缘故。周围花花草草多了一些,景色也比荒凉的另一边好的多,地上的小路都是用圆圆的鹅卵石铺成的。
精神病人真能有那个闲心来欣赏吗?
疗养院雪白的穹顶在远处的天空下静静耸立。
维克多没想着去那里,只是在附近转了转,夏季万物都处在最繁盛的时候,身处这样蓬勃的自然,人也会觉得自己宛如新生。
只是走到某处时他停下了,余光里出现了一个存在感很强的事物,明显到他必须扭头去看。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坐在树丛中间,银发像某种鸟类的翅膀,一直落到地上。
维克多内心登时警铃大作。
他小心翼翼挪到另一个方向,发现这个神秘的生物一动不动,好像是微微低垂着脑袋,一副注视着什么的模样。
只是还没等维克多做出什么动作,这个人突然回过头,准确地看向了他的方向。
而在看清她面孔的那一刻,维克多陡然恢复了理智,原来她的上半张脸都被纱布严严实实缠裹了起来,应该是无法看到任何东西的。
只是他仍然很疑惑,从这幅打扮上来看,她应该是那间疗养院的病人吧?眼睛不方便的话,是怎么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
天色暗了下来,空气逐渐变得潮润,或许夜里会有一场暴雨,维克多甚至已经看到了电光在云层中穿梭。
“需要帮助吗?”他问,“天气不太好,您……”
话音未落,坐在地上的人手臂轻微地动了动,是一个向上抬起的动作。
维克多过去做义工和在医院里的经验告诉他,给盲人引路时最好让他们搭住你的肩膀,他托住了陌生女孩的手腕想先扶她起来,没想到的是她全然没有一个盲人的感觉,她自己就站了起来。
这个天使一样浑身银白的人说:“柳德米拉。”
那一瞬间维克多什么都想不了了。
他曾经参加过一个救助实验动物的项目,工作人员告诉他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试着与这些动物互动,毕竟它们已经无法回归野外,只能在观赏动物园或者哪个富豪家里度过下半辈子,早日和人培养亲近感也有利于它们生存。
维克多当时负责一些简单的工作,主要是帮助饲养员,有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在朝着几只动物试探地伸手。
最后朝他走过来的是一头小豹,肢体修长眼神怯懦,金子一样的皮毛上缀满繁星似的黑斑,它也像维克多一样抬起前爪,缓慢地前伸试图拨弄他的手。
尽管带着厚厚的防护手套,维克多还是能感觉到,野兽微微发烫的粗糙爪垫擦过了他的指尖。
刚刚这个陌生人碰到他的那一刻,和实验豹拨弄他的手掌时,产生的感觉是一样的。
像一阵风吹过神经末梢,感到痒酥酥的同时,又抑制不住地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