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现在,维克多想起那一天意料之外的相遇,还是久久无法平复心情。
那天晚上果然下起了暴雨,天一亮,维克多就出了门,果不其然又遇到了柳德米拉。
很难说清楚他当时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
还是昨天的地点,只不过比昨天的时间提早了一些,柳德米拉也仍然和昨天一模一样,穿着单薄的病号服,眼睛上缠着绷带,在树丛和小路之间徘徊。
地面并不平坦,偶尔有碎石和树枝,维克多满怀恐惧和担忧在一旁注视着她,但柳德米拉并没有对他表现出什么额外的兴趣,她一直在打转,从这棵树到那棵树,从这条路到那条路。
维克多观察了她三天,她三天来都是这幅原地打转的模样,他甚至摸出了规律:她早上八点来到这里,十二点返回疗养院;下午,她一点到这里,五点回去。
没有别的,只有打转,在几棵树之间往返。
他始终提不起勇气来探究,甚至没有试图问一问朗森,而朗森也没有丝毫要和他交流的意思,这几天来他们甚至只在上岛那天见过一面。
不管一个人性格如何,在童年期都会自然而然渴望来自父母的爱,渴望被感情浇灌,这样才能学会如何用相同的感情去浇灌别人,维克多也是后来才感觉到,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过这样正常的感情交换。
父母去世实在太早,以至于维克多脑海中完全没有他们的任何印象,多年以来对他承担责任的除了精神病院里的医护人员,就只有艾伯特·朗森了,可他的作用甚至比不上瑞士家里那个家居机器人。
就在第四天傍晚时分,维克多目送柳德米拉转身走向疗养院后,自己也准备回地下居住区。
疗养院里大部分都是机器人看护,实验室的员工没几个人,都住在地下开拓出来的一片区域里。
回去的路上,朗森截住了他。
“你怎么不待在里面?”他像是刚从居住区出来,“有事找你,跟我去一趟实验室。”
维克多根本来不及拒绝或者答应,朗森也显然没想给他选择的机会。
实验室就在疗养院旁边,比起实验室,不如说它是一栋小型的实验楼更恰当,维克多一边跟着朗森不断拐弯上楼,一边分神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再抬头不由得呼吸一停。
柳德米拉站在他眼前。
维克多愣了好长时间,发现他站在一个充满了设备的房间里,实验室的所有员工,一共八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一张检查床边,正对着他笑。
那是一种眼冒精光的笑容,八个人,六十四颗牙统一露在外面,这种表情维克多从来没在别人脸上见过,他寻找朗森,他居然也是同样的表情。
维克多在那一瞬间明白,他为什么会在长久被抛弃后,突然得到了一个家。
他转头就往外冲,柳德米拉像旋风一样追了上来,毫不费力地把他拖了回去,她的头发在实验室的白光下几乎化为一团爆燃的火焰,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世界就是一场电子游戏的话,维克多无疑是误触游戏开关的路人,柳德米拉是引导NPC,无论你有没有和她说话,她都会把你带到boss前面。
维克多被绑上检查床时扭头去看她,柳德米拉站在房间一角,银发像新娘传统装束上的头纱一样垂落,盖满她的肩膀和脊背,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
那天之后维克多知道了朗森在做一项实验,他试图让人类变成神,在实验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都无法断言它究竟是奇迹还是邪恶。
一旦实验成功,朗森本人将比上帝还要伟大,他会是新的造物主。
曾经在天空城上,由于坠毁事故,他丢失了两个实验用胚胎,现在终于找了回来,他把这两个孩子分别称为亚当和夏娃。
在伊甸园中,最初的两个人类是多么的孱弱和渺小啊,在那里他们只剩下彼此。
维克多不知道柳德米拉作何想法,他被送进了观察舱,她也在那里。
“你好,”他尝试和她交流,“嗨?”
她说:“柳德米拉。”
后来维克多才知道她之前和他一样有着正常人的生活,不知道怎么回事过后,她过去的一切都被仪器洗掉了。
柳德米拉是她作为人时的名字,这是唯一一个残存在她记忆中的东西,她只会说这一句话。
这是一个斯拉夫语名字,她是哪国人?她生活在什么地方?她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维克多从那之后没有回过居住区。
他犹如信徒前往圣地一样追赶着柳德米拉,但直到她眼睛上的绷带被拆掉,他才知道她究竟长什么样子。
那双空洞的灰眼睛留下的印象太深刻,维克多开始担心自己也会被洗掉记忆,很快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幸运的,朗森需要对照组和实验组,既然柳德米拉是没有自我意识的,那他维克多自然就需要保留意识。
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种疑问在维克多身上长出蛇形的分化标记后得到了解答,朗森在为了政府,或者公司,或者就是单纯的科学精神,培养一种新人类。
他称这种新人类为“天使”。
天使也有特殊能力,但天使并不是分化者,他们是一种预防手段,以便于在将来,分化者们可能引起麻烦时,不至于束手无策。
所以理想状态下的天使是不需要思考的,天使是武器和战士,它们要做的只有拿起手边的东西往前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