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阳光灿烂，海浪，微风，维克多和柳德米拉每隔一段时间需要抽血，抽取脑脊液和做大脑检查，以供他们监测数据变化和分析变化趋势，检查结束后他们会得到一阵子短暂的自由，陡峭的海岸成了一个秘密基地，礁石很多，只有他们两人能灵活地行动不至于摔伤。

柳德米拉安静地坐在那里时，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两样，维克多帮她理理随风飘飞的银发，海面上滚动着微小的浪花，海鸥一直飞到他们身边才停下。

这些鸟丝毫不害怕人，它们已经吃得太多了。

似乎每个人都很快乐，朗森为实验顺利而快乐，他的学生们为他的快乐而快乐，连海鸥都为充足的食物快乐，只有维克多和柳德米拉被排除在这纯粹的快乐之外了。

柳德米拉。

柳德米拉。

这个名字又长又生动，再也不会有另一个名字比柳德米拉更适合柳德米拉了。

她的一切在实验日志里记得很清楚：2200年，作为实验体出生在天空城，在坠毁事故前丢失，之后杳无音信，直到不久前才重新被发现，于是朗森和他的学生们策划了一个意外。

记忆，感情，感知，语言功能和思考能力，家人，朋友，正常的生活，柳德米拉都没有了。

维克多为她感到无比悲伤的同时，也暗暗担心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上学，他的同学中有不少人都是名门出身，也许他有办法对付朗森，让他停下实验，维克多一瞬间能想出很多很诱人，看起来可行度也很高的计划。

他既不敢离开她，也想救她，可只要他多在她身边待一天，柳德米拉就会多受罪一天。

在夏季漫长的白昼里，无数晴朗的早晨和下午，两人坐在海边时，维克多看着她毫无知觉的侧脸，内心感到血淋淋的刺痛。

柳德米拉没有了感情，他还有，她无法感知自己的痛苦，他还能，也许她才是幸福的，无知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随着回学校的日期不断临近，维克多越来越恐惧，柳德米拉察觉到他的异常，也开始焦躁起来。

要救她。

维克多对自己说。

这个念头成为一根救命稻草，拽着维克多没有跳海自尽，终于，在返校前一周，朗森似乎是随口问道：“在苏黎世怎么样？”

维克多颤抖得难以抑制，勉强回答了他几句。

“明天送你回岸上，”朗森说，“希望你不要让我丢脸。”

维克多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倒在地上，等他醒来时，得知自己有了特殊能力。

这些能力从柳德米拉的大脑中复制出来，植入了他的身体，经过了一个夏天，它成熟了。

现在，他们彻底一样了。

离开野鼠岛的那一天，维克多的头发和感情都比野草还蓬勃，他对着柳德米拉连人影都映不出来的眼睛画了上百遍十字，反复祈求上帝，保佑他们两人的灵魂。

“如果我忘记了你，违背我的誓言，就让我死后和他待在同一个地方。”

柳德米拉安静地看着他。

“我要走了，”维克多说，“仁慈的主啊，你看顾她吧，为了她所经受的，愿你给我力量，好击打她的仇敌。”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就像祷告真的灵验了，但当那些寄托了维克多希望的人踏上野鼠岛之后，那地方摇身一变成了真正的“海钓与精神疗养中心”。

维克多甚至在新闻上看到了柳德米拉的照片，她和其他穿着病号服，脑袋上包着绷带的人在一起。

所有病人都呆滞得不正常，所有来宾都笑得很正常，他们和朗森握手，赞叹这里是绝佳的疗养地，有人当场宣布赞助，大家都很喜悦。

徒留维克多坐在屏幕外面。

但最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下次上岛时柳德米拉不见了。

她距离意大利很远，千里之外，在瑞典，是某个位于斯德哥尔摩的研究所，朗森把她借了出去。

维克多为此大闹一场，他拔掉插在身上的所有管子，砸坏一半以上的仪器，没人敢靠近实验楼，其他实验体也吓得险些集体失控，这办法很有效，当天晚上朗森就打国际电话请求对面提前归还，并暂时停止了所有实验。

柳德米拉再回来的时候变得光彩照人，头发梳成了光亮的辫子盘在头顶，穿着有很多褶边的漂亮裙子，甚至还挂了一个十字架吊坠，链子很长，一直垂到腹部。

维克多感谢那帮瑞典人的同时很生气，自己连为她拍张照片都做不到，他一边拽掉那个在她身上晃来晃去的十字架，一边想了很多很好听的话小声说给柳德米拉听，冰凉的吊坠只在他手里停了一瞬，随即就被远远抛进了大海。

柳德米拉的灰眼睛那么温柔，毁灭这样的事物为什么不会受到惩罚？应该有万钧雷霆当场劈下，让朗森化为飞灰才对啊。

仁慈的上帝到哪儿去了？

柳德米拉是迦南的旷野上一棵无花果树，如果可以，维克多宁愿变成一头狮子来护卫她。

直到银色科技的人找上门来，希望维克多提供帮助：

他们想要柳德米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