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卓盯着他的脊背，不由自主晃神。

他连逃跑路上都不肯扔下大衣，据此人声称，那是一件纯骆马毛手工纺织品，绝对不含人工纤维……造价多少来着？

她没有听到维克多说什么，只看见叶尔绍夫转头走了，维克多随即转身说：“我们最好祈祷五公里内有供氧装置，他一副过度通气的样子。”

“你说什么了？”

“我会去，”维克多摊手，“既然玫斯黛想死，那为什么不让我去？”

柳卓顿时惊慌失措：“傻瓜！这种事情也能替吗？”

“嗯，”维克多应声，“你赏给我的外号越来越多了。”

“……你很喜欢吗？”

“嗯，”维克多点头，“最喜欢第一个。”

柳卓一时间没想出来“第一个”是哪一个，只能瞪着他：“我不让你去，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你不让也不行。”

维克多伸手想摸她脑袋，被柳卓躲开了，他又锲而不舍地追上来，顺了一下她的头发，挑起发尾亲了亲。

“你就喜欢这样，”柳卓别过脸，“我真是……”

“玫斯黛的能力是幻觉，”维克多很快引回正题，“她不会和你打，也不会是亚伯，他基本失能了，只可能是他们带来的人里面挑。”

“我打亚伯，”柳卓喃喃道，“你找到了让我主动去死的办法。”

新枝的人好像无穷无尽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朗森也好，谢罗夫也好，难道属于人类的双手真有那么大的魔力，可以使他们完全认为自己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种族吗？

……这感觉很像人工智能。

它早在他们出生前就遍布了全世界，和分化者一样，它们也是人类的生活中格格不入的异类。

多年以来，科学认为人类得天独厚，神学认为人类独一无二，但是，我们值得这一切吗？

柳卓自认为会嫉妒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中心区那些永远不用接触到积水和机油味，永远生活在温暖地方的人，那么超级人工智能会嫉妒她吗？

它们是一项伟大的创造，是忠实的工具，是知心的朋友，是得力的下属，在那之后呢？

它们会有情绪吗？会产生取人类而代之的心理吗？

毕竟，它们似乎才是更强大的那一个。

那又有何种理由去质疑分化者？

“好了不要哭鼻子，”维克多扳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还好，一天没上药也没有感染，让我们感谢尊敬的谢罗夫教授，他毕竟还给了你一些好处。”

“我宁愿不要，”柳卓说，“我宁愿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也不要一个想成神的父亲和一个躺在坟墓里的母亲，我还不知道那些雕像里面，哪一个是她？”

他们是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之间，想要看到永恒的人雕像群还得走一段距离。

只是现在他们得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该隐还没睡醒，两眼发直，柳卓拿他自己的衣服给他擦了擦脸：“还认识人吗？”

该隐张嘴答：“妈，黑衣服是爸，躺着的是我兄弟。”

“算啦，”柳卓叹气，“你和亚伯待在这里，我和维克多去办一点大人要办的事情。”

“去结婚吗，”该隐每个词都直冒傻气，“为什么不带我，我就是睡了一觉你们就……”

“放心，”维克多止住他，“我们去死也会带着你的。”

“那现在不是去死……”该隐迷迷瞪瞪地说，“好吧，再见，祝一路顺风一路平安一路高歌闯进莫斯科……”

柳卓唯一疑惑的也就是这点，按理来说圣彼得堡还更隐蔽一点，怎么会转移场地到莫斯科？

只是维克多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她只能跟上：“他们俩扔在这里没什么事吧？”

“狄俄尼索斯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维克多说，“让他展展威风吧，恐怕还没人领教过他带孩子的本事。”

莫斯科毫无变化，和离开时一样沉默，且由于他们在未防护地带停留太久，穿过内循环膜时还需要彻底消毒。

等无菌版本的全新柳卓真正踏进城市内部时，大大小小的屏幕上已经充满了那个小丑主持人的身影。

“我居然感到一丝亲切，”柳卓对维克多说，“我死也不会让你上场的。”

维克多报以一笑。

这种情况下他还笑得出来，很让人生气了，然而下一秒他就径直朝着某个人走了过去。

“是你，”维克多说，“玫斯黛居然也带你来了？”

那是个瘦小的女孩，齐耳短发，肤色很苍白，缩在夹克里对维克多说了句什么。

“介绍一下，”维克多接着说，“夏娃，这是哈珀，竖琴海豹。”

哈珀像是胆子很小，向柳卓伸出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

生命册还在太阳穴上，柳卓暂时没工夫去按它，握了一下哈珀的袖子：“嗨，我喜欢你的发型。”

大概她凌乱的造型很有说服力，哈珀很快地微笑了一下就说：“跟我走吧，斯黛拉要你们来这边。”

“动物园”的场地已经被彻底清理了，改头换面成了更大的“猛兽派对”，无数弹幕化成实形向着场地正中间涌去，小丑主持人的声音仍然和不久前一模一样：

“wooooooo欢迎来到周五晚间，我是你们的搞笑王！我已经听到欢呼了！大声，再大声！没错，今晚的party我们要换点新花样！我拿脑袋保证！绝对值回票价！”

柳卓仰望着一条条形态各异的文字划过。

维克多低声说：“这人有点分化能力，他的声带是植入的，一辈子都不能正常说话，你想他会后悔吗？”

柳卓没回答，维克多也不需要回答。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分化者说自己后悔装上义体。

神会后悔自己不再是人吗？

“……你那时候想说的可怕的事，是什么？”

柳卓耳边嗡嗡作响，她晃了晃脑袋，好不容易才听清维克多的话。

“那个啊。”

她缓了缓才开口。

“是关于艾伯特·朗森的。”

身边维克多的呼吸似乎乱了一下。

“……就像瓦洛佳看得出来你不是正道上的人一样，我也能看得出来，就是他儿子杀了他，就在我们逃走的那天晚上，也许我还从他的尸体上跨了过去呢，而我已经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