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彭布里新女主人的第一个夜晚。
达西先生引领伊丽莎白,步下主楼梯。在仆役们无声的注目下,他们步入餐厅。乔治安娜在长桌中段、挨着新嫂子的位置坐下,达西先生则走向了另一端那张属于男主人的椅子。
这是伊丽莎白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审视这间餐厅。璀璨的枝形吊灯将银器映照得光可鉴人,餐桌中央,温室培育的鲜花在夫妻之间构筑起一段合乎礼仪、却也显得漫长的距离。
达西先生曾私下询问,是否愿意像旅途中小旅馆那样,在更私密的小餐室用饭,她却微笑着拒绝了——在彭布里的第一顿正式晚餐,这位新女主人必须在任何流言蜚语滋长之前,首先在符合她身份的席位上坐稳。至少在乔治安娜与全体仆役面前,礼节必须完备。
今晚的菜单与安排,仍是雷诺兹太太遵照旧例先行拟定的;从明日起,它们将作为待决的事务,每日呈送到她的面前。
摇曳的烛光让她几乎看不清长桌那端的面容,但这反倒令她从容起来。她得以细细打量那些式样高雅却绝无浮夸的餐具,也能真正品味每一道菜肴的精妙之处。上次作为客人来访时,她可全然没有这份闲适的心境。
席间的谈话并不热烈,无非是天气、庄园与旅途。汤被依次奉上,达西先生亲手分切好鹿肉,再由足仆稳妥地传递。这便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合乎礼节的间接互动。伊丽莎白起初尚有些忐忑,却很快安下心来——除了盘中的珍馐更丰盛、身后的侍应更恭谨,此间的规矩朗伯恩相比,倒也并无什么难以逾越的鸿沟。她以一种新任统帅审视营帐般的从容,迅速在杯盏交错间确立了自己的节奏。待撤去甜点,她向乔治安娜微微点头。两位女士便提裙起身,将餐厅留给了那位注定要独对波特酒瓶的绅士。
到了客厅,气氛终于不再那般拘泥。两个颇为投契的淑女小别重逢,自有一番欢喜要叙。然而,她们的话头尚未来得及展开,达西便已走了进来——比起与酒杯默然相对,客厅里这份鲜活的热络显然更令他神往。
伊丽莎白笑着示意仆人将她备好的礼物呈上,眉眼间仿佛步入了某种有趣的较量。达西也轻咳一声,令侍从递过他早已备下的匣子。
乔治安娜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决定先打开兄长那只沉甸甸的桃花心木盒——深色丝绒的凹槽里,静静躺着一枚镶金的湖区蓝石胸针。试问哪位淑女能拒绝宝石的光彩呢?尽管她并未亲临湖区——她绝不愿打扰兄嫂的新婚之旅——但这件来自远方的珍贵纪念,依然令少女感到由衷的欢喜。随后,她拆开了嫂子赠予的大理石纹纸包裹,里面是三册装帧雅致、厚度相仿的小书。
“这本书今年才出版,听说在城里很是难求!”乔治安娜轻声惊叹,“人人都说它妙极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亲爱的。”伊丽莎白在她身边坐下,笑意盈盈。她深知达西兄妹感情深厚,除了时常通信,兄长也总赠予价值不菲的礼物。然而,作为一个拥有三位妹妹的姐姐,她再清楚不过这位小妹妹真正渴望的是什么。这份礼物虽不及达西的馈赠贵重,却无疑更让乔治安娜兴致盎然。
“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恐怕今晚,我就要忍不住读上一整夜了!”
“噢,我对此深信不疑。若不是特意留给你的,我恐怕早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口气将它读完了呢。”
“这可是《情感与理智》那位作者的新作!天晓得前一本我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乔治安娜又翻开扉页,爱不释手。
“等你读完,可得慷慨地借我一阅,我也久仰这位作家的才名了。”
听着妻子与妹妹对这叠纸张如此推崇备至,达西却一阵好奇。什么样的书,什么样虚构的悲欢离合,竟能令他的新婚妻子在旅途中也宁愿闭门独处、舍弃他的陪伴?乔治安娜将那卷书举起——
《偏见与傲慢》
“若能从中找到些乐趣,我倒不愿打扰你们的雅兴。只是,”达西颇为不以为然,“恕我直言,这类小说里的绅士们,大抵情感泛滥而理智贫乏,鲜少有不令人觉得荒谬的。”
伊丽莎白噗嗤一笑,“好极了,达西先生!既然如此,我们偏不借给您看就是了,免得那些多情的男主角惹了您的清净。”
达西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无奈而又了然的、干巴巴的笑容,并未接话。这番情形却让乔治安娜暗暗吃惊:新嫂竟能如此轻松而机巧地回应她素来敬畏的兄长,而兄长非但不以为忤,那神情里反倒流露出几分纵容的意味。她不由得想,这种新鲜光景,若日后常常在彭布里常常见到,倒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