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圣里苏埃学院。

一年级的教学楼坐落在北边，整座建筑采用欧式古堡设计，白色浮雕密密麻麻，从下往上看，生出巨大的压迫感，就连走廊末端的厕所也像个宫殿。

厕所门敞开一条缝，北边特有的阴沉雾气漫延进去。

霍玉狸抱着拖把，湿雾撩过他上扬的长长睫毛，洗手台的镜子映出后方窗外的浓雾，他摸了摸眼尾，感到一点冷。

镜子里的人与他做出同样动作，霍玉狸圆而黑的眼睛里浮起浅浅茫然。他还不习惯这副人类的模样，眨了眨眼，红色绒毛从他脸上长出、延伸，片刻，一只顶着毛茸茸大耳朵的红毛狐狸站在镜子前。

霍玉狸满意了，大尾巴卷住地上的水桶，两只爪子扒着拖把开始拖地。

人类只有两只手，搞卫生太慢了！他一只狐有四个爪子一条尾巴，没一会就能把这个厕所拖得干干净净的。

红毛小狐狸骄傲地抬起脑袋。这个保洁的工作是他好不容易找的，一个月不休息，但能赚八千呢！而且只用扫四层楼的厕所。

就是有一点不好。要趁学生没来上课的时候搞完卫生，因为这个贵族学院里就读的都是家世显赫的少爷们，他们瞧不起霍玉狸这种干保洁的。他会受欺负。

霍玉狸想到这里，皱皱毛茸茸的狐狸脸，深吸一口气，加快手里拖把前进的速度。

那些贵族少爷......他还看不上他们呢！要不是他把厕所打扫得这么干净，他们只能上脏脏的厕所了。

哼！

霍玉狸晃晃尾巴，把瓷砖上的每一处拖得亮亮的。

红色小狐狸拖得开心了，摇摇摆摆哼起歌。

拖把怼进小水桶，摇了摇，挤开水，拖到靠近门的一块。

刚才微微敞开缝的门此时完全大开，走廊里华丽的栏杆凝着层晨光，朦胧地在雾色里泛出浅金色。

小狐狸脑袋上的大耳朵也染上点碎光。

霍玉狸不喜欢变成人形，他在山里是被树精爷爷养大的，周围的藤蔓姐姐，兔子哥哥，小熊猫姐姐都陪他玩，后来他们一个个变成人形，出去赚钱，这是他们家族背负的任务。

那片山要被人类开采变成公园了，里面所有的动物都会被赶走，那他们就没有家了。霍玉狸是家里最小的狐狸，哥哥姐姐告诉他，要赚够五百万，就能买下这块地方，保住他们的家。

霍玉狸才入职半个月，还没发工资，但只要打扫的好，就有奖金！他愈发卖力地拖，埋头苦干，浑然没发现门口进来了个人。

然后一拖把怼上了这人的裤腿。

笔直的、藏蓝色校裤，表面绽放高级布料的光泽，这块亮闪闪的光被湿乎乎的拖把染糊，变成脏污的水渍。

“！！”撞到人了。

霍玉狸耳朵耷拉了下，鼓起勇气抬头。

校裤收进窄瘦的腰，外面黑色校服薄薄地掀起一角，垂在裤侧的袖口伸出只骨节分明的手。白皙食指上戴着蓝宝石戒指，与袖扣上同样的蓝宝石熠映生辉。

校服内剪裁合身的白衬衫堆叠漂亮的褶皱，红纹领带落在胸前，金色领夹闪闪发亮。

红纹领带是二年级的象征。

少年冷着脸垂下头，一双眼眸湛蓝色，透过阴沉的雾气，愈发显得寒凉。

人与狐对视。

霍玉狸炸毛了。

这少年看起来贵气逼人。除去身上的穿着饰品，整张脸才是最闪耀的地方，眉骨深邃，鼻梁很高，莹白的皮肤透出几缕青色血丝，下方薄唇轻轻抿住。

额发似乎被风吹过，有些凌乱，是浓重的黑短发。

睫毛纤长密集，垂在蓝眼睛上方，在眼尾扬起来，凌厉而有压迫感。

感觉比之前遇到的那些贵族少爷，还要有钱的样子。

冷脸少年的目光落在被打湿的校裤上，浑身散发的气息称不上是善意。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面露不善的跟班，三个人的影子笼下来，将整只狐牢牢罩住。

霍玉狸一阵心虚。

完了完了！这得赔多少钱呀？工资还没发，就要欠债了！

小狐狸抱着拖把，呆滞地看着他，几秒后，终于思考出来。

红红的、蓬松的大尾巴扭了扭，霍玉狸趁着少年发火之前，丢掉拖把，“咻”地一下跳出窗。

蹦出窗的那刻，玻璃上模糊反射出少年的面庞，像是恍惚，传来极轻的、清冽的嗓音。

“......狐狸也会拖地的么？”

这里是一楼。霍玉狸“吧唧”落进蓬软的草地里，湿冷的雾迅速接触皮毛，整只狐有点湿漉漉的。

他脑子里还回响着少年刚才那句话，狐狸脸都蔫吧了。出门前，爷爷千叮万嘱让他不能在人类面前暴露原形，这才半个月不到，就已经有四个人知道他是狐狸了！

现在有三个坏消息。

一：变成狐狸的样子被那个少年看见了。

二：弄脏了他的裤子肯定要赔很多钱。

三：厕所还没打扫干净。

霍玉狸急得在草地上转了好几圈，忽然灵光一闪：那少年记住的是他这只狐，不是他这个人。

他变成人类回去再扫厕所不就行了？

这样也不会被扣工资，而且也不用赔钱。那个少年总不能找一只狐狸赔裤子吧？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整只狐狸延伸变长，皮毛化为平滑的肌肤。变回了人类，霍玉狸轻手轻脚地返回去。

厕所门被关上了。他推开门。

一声凄惨的痛呼声迎面砸来。

血腥气伴随雾气，黏腻地缠入空气。厕所角落，眼前的少年仍然凌厉而漂亮，半蹲在地上，两个跟班在他身后，黑色校服化为一团，少年的湛蓝色眼睛从黑色中亮起，直视向门口的霍玉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