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上的瞬间,霍玉狸呼吸一滞。
毫无疑问,他闯入了霸凌现场。被少年围在中间的男学生,半张脸流着血,眼睛肿成一道缝,四只手牢牢按着他的四肢,令他将胸口、脸颊裸露出来,正垂在心脏上方的、修长的食指上,蓝色宝石被血染红,正如少年此时被怒气盈满的眼眸。
不同于刚才的冷厉,少年全身都散发着暴躁,与他对视着,开口:“滚出去。”
霍玉狸心跳快了一拍,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要互相伤害,少年的压迫感将他笼罩,从脚底生起几分惧意。控制不住地,尾巴和耳朵将要冒出来。
他目光移开,中断了对视,忍了忍这股冲动。
他有点害怕。这里的贵族少爷们,他是惹不起的,扫二年级教学楼厕所的人类告诉他,不要顶撞这些少爷,不然工作会保不住。
就在这时,地上躺着的同学微弱地发出求救:“救我......救命......”
霍玉狸走不动了,他看了看被掀翻的水桶和拖把,弱弱地说:“我要打扫卫生了,可以不要在这里打架吗?”
程尽眯起眼,仔细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小保洁。
跟班之一很快跟团,语气嫌恶:“你一个扫厕所的算什么东西?”跟班还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敢和程尽顶嘴,不知道他家老大连校长都得笑脸相迎吗?他心底笃定这个小清洁工下午就得收拾东西走人了,没想到身旁窸窸窣窣的,是程尽慢慢站起身。
程尽嗓音还没从怒意中恢复过来,带着些哑:“行啊,走吧。”
跟班一愣。不是,老大就这么放过这人了?这人可是又挑衅又传谣,只打一顿也太便宜他了吧?
程尽已经走到门口。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帕,边走边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的血,他腿长步子大,轻易越过门口站着的霍玉狸。
日光破开云层洒落走廊,凝结在空中的雾气也随之散去。他的蓝色眼睛更加清晰,仿佛玻璃珠,映出清澈的光彩。
他在霍玉狸身后一步处,停住,回头。
清洁工的围裙系成蝴蝶结,长长的带子垂在臀上。
程尽盯着看了几秒,确认:没有毛茸茸的尾巴。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又很快放平。
又出现幻觉了。
这个小保洁站在门口,神情怯弱地看着他。这样没眼力见的人一般马上就会消失在他视线里,下一秒,他看见他背后升起蓬松的红色大尾巴,正在不安地摇动,脑袋上也顶起两只狐耳。
他心情不好,神色很冷。
在霍玉狸看来,这少年神情凝重地看着他的屁股,眼神里还带着点失望?
霍玉狸小心翼翼地捂住屁股。
程尽心情好了点,已经有点好笑了。他语气平静,对小清洁工说:“你被开了,明天不用来了。”
霍玉狸睁圆眼睛:“!!”
程尽往前走,两个跟班跟着出来,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廊中,厕所里面传出男学生微弱痛苦的呻吟。
霍玉狸赶紧进去扶他。
男学生校服凌乱,脸上都是血,一只眼睛肿成缝。他被扶着站起来,似乎很难堪,垂下头,声音很低:“谢谢。”
“不客气,你还好吗?”霍玉狸注意到他的领带是蓝色,他是一年级的学生。
男学生肩膀不断颤抖,忽然一把推开霍玉狸,冲出门。
霍玉狸呆呆地“哎”了声,看着他跑远。
地上的瓷砖留下大片血迹。霍玉狸皱皱脸,提起水桶,拿起拖把,一边打扫一边苦苦地想:他要被开除了,还怎么赚钱呀?
霍玉狸兢兢业业地把四层楼的厕所都扫完,心情忐忑地拿出手机,拨出号码。
那边传来清朗的:“喂?”
霍玉狸:“木杨,怎么办,我好像闯祸了。”
“怎么了?你别急,没事儿,慢慢说。”
霍玉狸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
木杨是他下山遇到的第一个好人。大山里和人类住的地方很不一样,霍玉狸适应了很久,他是家里最不聪明的一个,所幸运气还算好,遇到的这个好人,给他介绍工作,还让他有地方住,不至于露宿街头。
木杨在电话那头安慰他,霍玉狸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等到天黑,他结束工作,在夜色笼罩的路灯亮光里走向学生宿舍区。
按照圣里苏埃学院的校规,所有的学生都必须住宿,但贵族少爷们从来无视这条校规,即使宿舍已经修建得足够豪华,也比他们的家还要逊色许多。所以宿舍基本上没几个人入住。
木杨就是那几个人之一。四人寝的空间很大,木杨的床靠窗,铺着深色的床单与被子,色调与他这个人十分相像,浅褐色的眼睛,戴着副眼镜。
霍玉狸走进来的时候,木杨坐在床上看书,暖灯在他的眼镜边缘照出一圈银色反光,他看到他,就放下书,对他张开了手。
霍玉狸委委屈屈地将脑袋拱进他手心,很小声地说:“对不起,木杨,我搞砸了工作。”
木杨身上有种柔和的森木味道,他摸摸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认真地说:“没事,就算你被开了,我也有办法把你捞回来,你说的那个蓝眼睛的人,叫程尽,他虽然很凶,但也不会无聊到找你一个小保洁的麻烦。”
霍玉狸闷闷“嗯”了声,闻到他胸前洗漱过的湿润气息。木杨的作息很规律,会在十点准时睡觉。霍玉狸去浴室洗澡,用的是他的白檀木香沐浴露。洗完澡变成蓬松的狐狸,钻进被子。
这张床不算小,狐狸只占小小一块。木杨按灭了灯,把狐狸抱进怀里,一人一狐依偎着睡着了。
第二天,霍玉狸忐忑地继续扫厕所,没人通知他走人。又过了一周,没什么动静,他终于放下心,安心地扫厕所。
晚上回到宿舍,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木杨在洗澡,霍玉狸提了一周的心,有点疲累,变回狐狸往他床上一趴,没发现对面床铺上多了件黑色校服外套。
红毛小狐狸团在柔软的枕头上,耳边水声渐停,“咔哒”门打开,响起愈近的脚步声,随即,湿润的水汽悬停在他脑袋顶。
“咕?”霍玉狸迷迷糊糊,等着木杨来抱他。
等到一道有些熟悉的、清冽的嗓音:“狐狸?”
霍玉狸的尾巴毛炸开了,睁开眼,对上对方湛蓝色的、带着疑惑的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