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狸听到这些声音,竖起毛茸茸的耳朵,更高地仰起脑袋,与飘在人背上的女鬼对视。
女人的样貌太好认,眉眼间与少年如出一辙,圆圆的眼睛没有眼白,宛如两个黑咕隆,散发着怨气。她冷白的脸上,红唇如血,不断张合给程尽输出话语。
这就是程尽真正的母亲。
是女鬼啊。
程尽看不见的原因,不是幻觉,而是她将双手捂在了程尽眼睛上。
怪不得程尽那么虚弱,长期被鬼缠上的人类,寿命不会很长。
霍玉狸不太聪明,不能懂得:为什么会有母亲这样恨自己的儿子。
不知道程尽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想呢?
折磨自己的幻觉、长久忍受的痛苦,划向自己的数道伤口,在饭桌上和父亲吵架,维护母亲的程尽,母亲原来想要他去死。
霍玉狸没有驱鬼的能力,他用脑袋去蹭程尽的手背,感受到冰块一样的凉。
他想了想,觉得程尽需要温暖,要到卧室里躺着盖上被子。
霍玉狸左右看看,迈开爪子,叼来茶几上的牵引绳。
绳子一端系着项圈,还挂着个小狗牌牌。霍玉狸咬着项圈,把它套到程尽的手腕里。
像是牢牢拽住宠物的主人,霍玉狸咬住绳子将程尽往前带,他昂首挺胸,生出一种拯救的自信感,摇了摇尾巴,站在程尽身前。
良久,绳子末端终于动了。
程尽握住项圈,目光毫无焦距,随着绳子牵引的方向迈开步子。
多么奇妙,仿佛在大海中漂泊的、奄奄一息的人类,抓住了扔向他的浮木,浮木承担着拯救他的愿望,人类也伸出了手。
在茫茫漆黑中,程尽走过柔软的地毯,越过飘来的风,直到一只毛茸茸的尾巴蹭过他手背,随即爪子按上他心口。
霍玉狸在下山之后,与木杨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大多时候都是他在照顾木杨。他从木杨那里观察到,人类怕热时会吹风,怕冷时要盖被子,哭泣时需要拥抱。
木杨教了他很多人类的习性与情感。
程尽就这样一言不发,霍玉狸整只狐扑倒他,将程尽压在床上,挪开爪子扒拉来被褥,结结实实地给他盖好。
狐顺势在被子上团住身体,像是在给这条被子裹住的卷饼打结。
卧室没开灯,客厅的灯光漫进来,不够明亮,却朦朦胧胧地照出床上的人影。
昏暗得几乎静谧。
连飘在上空的女鬼也不再说话。
这时,程尽睫毛颤动一下,开口了。像是在对狐狸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的父母,讨厌我。”
霍玉狸很是赞同。
是啊。
你的父亲带来后妈与继弟,故意激怒你,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你。你的母亲化为女鬼,时时刻刻缠着你,希望你去死。
狐不能说话安慰,只能看着程尽这双漂亮的蓝眼眸不断溢出泪水。
很大颗的、不带着伤心的,全然因为痛苦而流的泪。
霍玉狸心想道:木杨,这股来自心口的胀痛感,是什么情绪啊。
酸酸的,涩涩的,仿佛有人从外面拉扯,又好像是从里面撑开。
霍玉狸望着哭泣的程尽许久,伸开爪子,把自己摊平,给了他一个隔着被子的拥抱。
程尽感到身上毛茸茸、热乎乎的。他心跳砰砰砰,把狐狸抱进被子里,放在胸前。
一人一狐紧紧相贴。
恰如其分地,轰隆一声,窗外淅淅沥沥开始下雨。
圣里苏埃市的雨季正式来临。
霍玉狸支起耳朵,听到外面狂风大作,另一只耳朵抵在程尽心口,里面的心跳由快变缓,一下下地砸。
程尽,不害怕了吗?
小狐狸把自己代入成这名人类的救世主,有点愁地心想:要是他离开了,人该怎么办呢?
等妖力恢复,他总要回去找木杨的。
霍玉狸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就在温暖的怀抱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床上已经没有程尽的身影。
狐狸跳下床,鼻子耸动,沿着气息来到客厅的阳台。
阳台玻璃门大开,围栏上站着个人影。
下方是五十楼的高空。
程尽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白衬衫像空中飘飞的纸鹤,下一秒就要掉下去。阴沉沉的乌云下,女鬼的身形更加清晰,黑发缠绕住程尽的脖子,红唇张开。
“跳下去。”
“你本来就该死!”
“妈妈在等你呢,来找我吧.....”
程尽说:“妈妈。”
他顺从地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