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尽下意识握紧了狐狸毛茸茸的肚子。

软软的。

“等等，小尽！”轻柔的嗓音从身后呼唤。

程尽猛地顿住脚步。

林年月追上来，额前带着点汗，与他并肩，望着这少年。

她十分清楚自己样貌的优势，尽可能地露出关怀，嫁入霍普斯家族，便要与这个儿子打好关系，又出于某种为人母的怜惜，看着少年震颤的瞳孔，没有过分靠近，只说：“你爸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其实很想你。”

程尽目光不可避免地，在与母亲极其相似的面容上寸寸梭巡，他神情透出怅然的、想念的畏缩，低下头：“嗯。”

“小屿刚才调皮，冒犯到你，我代他和你说声对不起。”林年月面上带着歉意，从包里拿出个红包。

她将红包塞进程尽手中：“阿姨今天和你第一次见，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这个你收着。”

程尽抬头看她一眼，握住红包，厚度沉甸甸的：“谢谢。”

他没表示出反感，林年月松了口气，又听到少年说：“你的项链。”

林年月把项链摘下来，蓝宝石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她递给他：“这是你爸送的，你喜欢？”

程尽接过项链，没说喜不喜欢，忽然暴起，将项链掷向地面。

“啪嗒。”

蓝宝石从金色底托中脱出来，散出些细碎的零件。

林年月惊了惊，心砰砰跳，刚才程尽发疯砸桌子的画面映在眼前，她不由得退了一步。

程尽弯下腰去捡，从底托和宝石的间隙中抽出个黑色小圆。因为她酷似他母亲的缘故，他不愿让她落得那些作为替身的情人的下场，所以提醒道：“定位器。”

对面沉默。

他抬起头，看到林年月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发疯伤人的疯子，她目光里溢出来的恐惧令他动作僵在原处。

黑色圆形的定位器被放在掌心。

林年月扫了它一眼，还想说点什么，程尽垂下眸，利落地将项链装回去，连带着定位器放到旁边的廊柱台上，转身走了。

霍玉狸窝在他怀里，风吹过毛茸茸的耳朵。

回到车边，司机挡住门，抱歉地笑：“不好意思啊，小少爷，您不能上车。”

程尽没说什么，用手机自己打车。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路边，一身正装，面貌出众，蓝色眼眸映着车流，有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司机心想自己也没有办法。

作为成熟的大人，掌握经济的父亲，就是可以这样对待孩子。程尽不听话，就会有惩罚，抛弃、停卡、不让他回家。

司机在霍普斯家族做了十几年，数次看到小时候的程尽被丢下车，在路边哇哇大哭，霍普斯先生就冷漠地吩咐他继续往前开，程尽小小一个身影，哭着追着车跑。

怎么会有这样心狠的父亲呢？

程尽小时候也问他：“李叔叔，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长大之后，程尽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他打到车，没回头看一眼，上了后排。

车从餐厅前驶过，后一秒，程西洲与林年月走出门，林屿被程西洲牵着，叽叽喳喳地闹，程西洲很是宽容地笑，林年月将项链戴回去，挽住程西洲的手臂，像是一家三口一样温馨。

回到小区，天色暗下去。

电梯里灯光明亮，打开门，客厅一片漆黑。

程尽放下狐狸，开了灯。

因为晚餐在外面吃，周姨已经提前回去了，但是冰箱里有做好的饭菜。

霍玉狸摇着尾巴，往前扑了几爪子，看到程尽走到冰箱旁，拿出餐盘，应该是准备热一下。

忽然，他手中盘子滑落，闷闷地坠在地毯上。

霍玉狸快速收回爪子才没被砸到，他仰起脑袋，视线中央，修长白皙的手指正在剧烈颤抖，连肩膀也在抖，程尽脸色很苍白，紧紧抿着唇。

狐很担心，又无能为力地绕着他走了好几圈，用头顶他。

吵架不要自己难过呀。

狐顶了好几下，程尽才有反应，问：“怎么了？”

“嘤嘤嘤！”

狐担心你！

程尽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感受到手中的触感，发现盘子掉了。

他眼前一团模糊扭曲的灰，只有红色的、仿佛火焰的点在脚边移动，他想到：发病的时候终于不再只有他一人，陪在他身边的还有一只狐狸。

程尽很轻地说：“小红，我看不见了。”

再次见到与母亲相似的面庞，记忆将他拉回十二年前，与母亲尸体共度的那个晚上。很黑，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他已经熟悉发病的流程，摸索着坐下，抱住膝盖。

首先是背上骤然压重的、冰凉的重量，像是母亲趴在他肩上，嗡嗡不断的声音在耳边盘旋。

“是你杀了我！”

“你是个小索命鬼，我就不该生下你！”

“我死了，凭什么你还活着......”

程尽将脸埋进手臂中，身躯颤抖，很痛苦地开口：“是幻觉，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