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上,祁清婉知道不应把祁清柔那些恶毒的话当回事,可那些话就像细密的毒刺,深深扎进心底,挥之不去。
——他必定有去无回、尸骨无存。
——你等来的只会是他的死讯。
祁清婉本就提心吊胆地过着一日又一日,强行让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却被祁清柔这几句疯言彻底搅得更加心神不宁,弄得她
心口发闷,缓了很久才回了府。
第二日午时,日上中天,天光炽盛。
上京闹市口万人齐聚、人声鼎沸。
监斩官落座高台,律法严明、军令如山。午时三刻,行刑令下,刀锋起落,一朝罪孽尽数了结。
祁清柔当众问斩、伏法示众,自此,祁清婉与祁家的恩怨,才算是彻底画上了句号。
生在祁家,长在祁家,祁家看似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可自从娘亲死后,那里就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多年来被继母和庶妹苛待,被亲生父亲冷落,直到最后,自己死得都是糊里糊涂,更不要说为母亲讨一个公道。
如今再来一世,眼看着祁家家破人亡,替母亲报了仇,也替前世的自己出了口恶气,祁清婉心中有感慨,却无半分同情和惋惜。
这一切,皆是他们罪孽深重,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
谢惊尘奔赴千里北境,三皇子永久禁足,祁清柔伏法处死,沈砚之潜逃无踪。
上京城内,看似风波暂歇。
市井百姓安居乐业,世家安分守己,整座都城一派太平盛景。
可唯有祁清婉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寒凉。
祁清柔临死前那句疯魔的断言,日日在心底回响,反复撕扯着她的心神。
她在上京被自己的猜测和臆想日日煎熬,可渐渐的,心底好似一日比一日清明。
曾经的八个月之约,过往的隔阂误会,在生死未知的前路面前,变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她以前日日想着和离、想着脱身,苦心经营铺子,为自己谋划后路,皆是想要无所依附的时候,也能安稳余生。
可如今,这些种种,在她心里慢慢变得不重要了。
所有的心思,就只剩下盼着顾云骁平安归来这一个念头了。
若顾云骁平安凯旋,战事落幕,不如就看天意,看她们二人是否还有在一起的缘分。
可若他真的深陷绝境,埋骨北疆,永远不能再回来,那她更不能走。
他以身护国、战死沙场,护得住家国万里、苍生安稳,却唯独抛下了身后的将军府、年迈的祖父、还有牵挂他的人。
她若在他生死未卜之际,决然脱身,只顾自己安稳度日,那么她的余生,都将日日悔恨、夜夜难安,永远无法心安理得。
这一世的祁清婉,历经风雨,见过他所有的隐忍孤勇、家国大义,也曾被他极尽所能地呵护过,她早已不是从前的祁清婉了。
她要留下来。
留在将军府,先替他守好这个府邸、这个家,守好年迈的祖父。
她要等。
等他冲破绝境,得胜归来,等他肃清敌寇,班师回朝,等他携一身风霜、满目温柔,再度站在她面前。
到那时,就算是要走,她也能欢欢喜喜、坦坦荡荡。
……
盛夏的最后一缕热意,终究是被秋风卷走了。
上京的天一日凉过一日,街边的梧桐叶渐渐由浓绿转作金黄,簌簌落了满街。
风掠过巷陌,吹散了夏日的燥热喧嚣,却吹不散守在上京的人心里萦绕不散的牵挂与等候。
距离谢惊尘奔赴北境,已然过去了整整三月。
这三个月里,千里北疆依旧音讯寥寥。
唯一的慰藉,是谢惊尘抵达靖城后,快马加急送给祁清婉的一封短笺。
字迹仓促,笔墨简练,寥寥数语,只说镇北军主力无损,顾云骁身子康健、安然无恙,心境沉稳,正亲率大军压近北狄王都,意
欲直捣敌巢、彻底终结边患。
至于为何断绝所有家书,缘由也被谢惊尘解释清楚。
原来北狄腹地辽阔无垠,荒漠连天,沿途驿站尽毁、烽燧不通,加之大军极速行军、辗转作战,军情瞬息万变,丝毫不敢耽搁停
顿,更无从寻得稳妥信使,是以顾云骁和苏芷才彻底断绝了与上京的私人传信的途径,但还是可以与靖城驻地通信。
谢惊尘在信末还许诺,待他与顾云骁汇合,便想办法尽快与她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