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封短笺过后,便是漫长的沉寂。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再无半分北疆音讯传入上京。
朝堂的官方战报也愈发简略——“战事僵持、互有攻守”。寥寥数语,将千里沙场的惨烈与凶险一笔带过。
市井间的流言倒是从未停歇,有人大肆散布绝境溃败、主将重伤的危言,也有人宣扬即刻凯旋、班师回朝的盛况。
百姓们也不知究竟该信谁的,渐渐地只当做闲事,听过便罢了。
满城秋色深浅更迭,人间烟火岁岁如常。上京城依旧繁华安稳,车水马龙、笙歌不绝,仿佛千里之外的北疆鏖战,从未惊扰过这
片故土的半分平和。
唯有亲人在战场上的人,才懂这份看似平静的日子里,藏着怎样的煎熬。
只是于祁清婉来说,这份煎熬却让她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若是放在前世,甚至是几个月之前的她,必定会夜夜辗转难眠,日日忐忑不安,反复纠结战局凶险、人心难测,更会将自己困在
感情中,在牵挂与脱身之间进退两难。
可经历了这么多,熬过了这数月,身心在这拉扯中,反而生出了股韧劲。
那些曾经的执念,渴望自由和安稳的心情,在生死未知的家国大义和刻骨铭心的牵挂面前,终究太过渺小、不值一提。
她不再日日纠结离别,不再暗自盘算后路,不再为未定的将来惶惶不安。
她既已看懂了自己的心意,也知道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若顾云骁平安凯旋,她便放下所有前尘芥蒂,给他也给自己再一次机会,好好携手度过余生;就算还是不能安稳地走下去,也可
以无怨无悔地好聚好散。、
可若他不幸埋骨北疆、战死沙场,以身殉国护万民安宁,那她便守着这座将军府,守着年迈的祖父,守着他毕生的荣光与信仰,
余生静心清欢,岁岁为他凭吊,绝不为了自己的安稳,独享安然。
心一旦落定,万般皆安。
如今的祁清婉,愈发从容有度。
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开始掌管将军府中馈。她愿意重新接回将军府的上下诸事,张嬷嬷和李管家哪里还有什么意见,都悄悄松了口
气,府里还是有个主母好些,二人便更加尽心尽力地帮衬着她。
眼见着将军府历经这几年的悉心规整,偌大的府邸早已秩序井然。府中下人各司其职、安分守己,无半分懈怠。即便无人督管,
也是庭院整洁、库房充盈、账目清晰,处处有条不紊。
她经常也会去到婉安堂与婉曦阁,两头兼顾,也从容不迫。
秋日天干物燥,风热咳嗽、秋燥伤寒在民间频发,上京求医问药的病患络绎不绝。李郎中与苏老伯终日忙碌、无暇歇息,祁清婉
便日日到婉安堂帮忙。
午后清闲时,她便转而去到婉曦阁。
婉曦阁的点心生意,入秋之后愈发红火。秋节将近、各家宴席频发,走访亲友、馈赠礼盒之人络绎不绝,铺子精心研制各种糕
点,成了上京世家百姓馈赠亲友的首选。
祁清婉偶尔也亲自上手揉面、雕花、烘焙。指尖翻飞间,看着精致点心层层成型,享着烟火温柔,岁月安然。
当她日日沉下心来打理生计,照料身边之人,日子过得充实饱满时,那些茫然和不安反倒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是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她依旧会独坐窗前,有时手中抚着那叠顾云骁寄来的家书,时不常地看上一遍,有时就只是静静地看向
北边的天空,默默祈愿,愿他沙场平安。
偶尔丫鬟看着心疼,劝她早些安歇,祁清婉也只是浅笑着摇头,轻声道无事。
这漫长的等候,于她而言,早已不是煎熬,而是支撑她安稳度日的念想。
顾老将军看在眼里,有感激,也有欣慰。
顾滔年岁已高,历经风雨浮沉,他早已看到了孙媳的改变。
从前他总怕孙子孙媳二人隔阂难解、终究离散,怕孙儿远赴沙场、空负深情,怕祁清婉心寒离去、余生孤苦。
可如今看着她安守府邸、孝顺持家、温柔坚韧,日日为远方的人守候,顾滔心里也很难不动容。
……
秋日虽漫长,也不敌寒暑交替,满城落叶纷飞后,便是初冬悄然而至。
北风带来气温骤降,整座都城骤然浸在凛冽冬寒之中。
百姓纷纷换上厚袄棉袍,街巷间烟火热气竟愈发浓郁,茶楼酒肆暖意融融,处处透着岁末将近的安稳气象。
也正在此时,一则消息骤然传遍大街小巷,打破了连日的平淡沉寂,就连听到消息的祁清婉,也不禁愣了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