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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二章 樱桃红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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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樱桃红钢琴

孩子们在家歇了完整的一日。那天什么都没安排,何老师没来,车没出门。

隔日早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楼梯口已经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北和念北已经自己换好了校服。墨尔本初秋的早晨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学校的冬季校服已经换上了。深蓝色V领套头毛衫,白色衬衫领口翻在外面,深灰色短裤,裤线笔直,黑色皮鞋的鞋带系得端正。顾北的头发服帖地垂在额前,念北的额发被水压下去又翘起来一小撮,他用手掌按了两下,还是翘着,便不再管了,任由它立着。

穆子宁的校服是同一套,只是毛衫的V领比两个男孩多了一道窄窄的白色镶边。保姆已经帮他理好了衣领,又蹲下检查了一回鞋带,他安静地站着,看着保姆的手指在鞋面上穿行。

穆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他今天要飞新加坡,集团那边有一份跨境投资的尽调需要他签字,于诺走不开,只能他去。他看了穆子宁一眼,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顾也坐在餐桌前。浅米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及脚踝,面料厚软,贴着身体的线条一路垂下去。领口刚好露出锁骨中央那一小片皮肤。银马哨贴着锁骨窝,被灯光照得泛了一层温润的光。头发分成两股,从左肩和右肩各自垂下来,编成两根松散的麻花辫,发尾用透明的细皮筋扎着。

三个男孩从门厅那边走进来,在餐桌前站定。顾北先叫了一声“妈妈”,然后是念北,然后是穆子宁。

她笑了一下,说早安。孩子们在餐桌前坐下来,早餐已经摆好了,煎蛋、烤吐司、水果、牛奶。

保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确认一切都妥当了,又退回去。管家在客厅里检查过三个人的书包,文具盒拉链是否拉好,水壶盖有没有拧紧,然后把三只书包并排放在沙发靠背上。

顾也没动自己面前那杯茶。孩子们吃早餐的时候她也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杯壁,偶尔低头喝一口,但更多时候只是看着他们。

顾北用叉子把煎蛋切成整齐的小块,念北直接咬了一口吐司边,穆子宁安静地喝着牛奶,杯沿在嘴唇上停一下,放下,又端起来。

于诺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三个孩子已经快吃完了。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牛仔长袖衬衫,扣子没系,下摆自然地垂着。黑色休闲短裤,裤腿在膝盖上方两寸。白袜子,黑色系带帆布鞋。头发没有梳成大背头,是刚洗完澡之后自然垂下来的状态,额发落在眉骨上方。整个人看起来像大学里那种背着书包走在林荫道上的年轻学生。

他走到顾也身边,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额角,停了一下。顾也没有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算作回应。

三个孩子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门厅里。

于诺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顾也从餐桌前站起来,走到门厅,站在他们对面。于诺往前倾了一下,又在她嘴唇上落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点,时间也长了一点。

念北在后面发出一声不满的哼,他抱着书包带,仰头看着于诺:“你早上已经亲过了。”

于诺直起身,偏过头看了念北一眼,“不行吗?多亲几下不行吗?”

念北:“你注意时间,别耽误我们去学校。”

于诺:“好,听你的,不耽误,出发。”

说完,于诺拍拍三个孩子的背,一起往外走。

顾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忽然发现,这几个人的腿都露在外面。于诺的黑色短裤、顾北和念北的校服短裤、穆子宁的校服短裤,四双腿从各自的裤管里伸出来,在晨光里排成一条参差的线。

初秋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四个人的肩膀上,又被风吹散了。

顾也拿出手机,点开录像键,对着他们的方向说了一声:

“宝贝们。”

于诺先转回头,然后是顾北,念北,穆子宁。四个人的脸同时转向她,表情各异。于诺的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没散尽的笑,顾北的眉间有一道极其轻微的疑惑,念北的嘴张着,穆子宁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举起的手机上。

顾也按下了停止键。她把手机放下来,朝他们摆了摆手。“下午见。”

大家点头,朝她摆了摆手,收回目光,转回头,走出了院门。

顾也站在门廊下,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沿着院外的步行道往学校的方向走远。步行道两侧的树在初秋的风里落了几片叶子,在他们的脚边打着旋,又被风推远了。

学校很近,步行过去只需要几分钟。

她站在那里,直到他们转弯,树篱合拢,遮住了最后一只挥动的手,才收回视线。那个瞬间她心里浮现的是,这个早晨和往后的许多个早晨一样,她站在这里看他们走远,然后他们会走回这片门廊下,一个不少。

这就是那些人说的日常吧。日子就是这样被一针一线缝起来,早上的门,傍晚的门,中间隔着一条五分钟长的、落满树叶的路。

她还没有来得及把那只脚从门框边收回来,一楼的保姆房门开了,穆小花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睡裙,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在脑袋顶上立着。她眯着眼睛,像是刚从梦里浮上来,还没有完全看清眼前的光线是什么,但她看见了顾也。她看见了顾也垂在肩侧的两根麻花辫。

“小也阿姨,”穆小花伸出手臂,“抱。”

顾也走过去,从保姆手里接过她。穆小花趴进她怀里,脸侧向一边,然后伸出手,指尖落在顾也左边那根辫子的发尾上,捏了一下,又顺着辫子往上摸,手指经过每一道编好的纹路,停在顾也的肩膀旁边。

“小也阿姨的辫子好长。”

“好看吗?”

“好看。”穆小花说完又捏了一下辫子的发尾,像是在确认它的质地。

顾也抱着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她放在自己腿上。穆小花还靠在她胸口,手指仍绕在那一截发尾上。

于诺推门进来的时候,穆小花的手指正好勾在那根已经被拆散了大半的辫子上。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看见顾也一侧的麻花辫已经松开了,发丝散在肩侧,编结的纹路还在,但已经松了大半。

他没有出声提醒,走到顾也身后,伸出手,捻起那根被拆散的辫子的起始端,开始重新编。

他的手指快,顺,捻起三股发丝,交错搭叠,指腹沿着编结的方向一路压下去,力道均匀,不紧不松。

穆小花的头从顾也肩窝里抬起来,偏过头看着于诺的手,嘴微微张着,目光跟着于诺的手指从头顶走到底。

顾也侧过头,也看着。她看着于诺的手指在自己的发间穿行,动作熟稔,流畅。

“你会编辫子?”

于诺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缕碎发收进辫子纹路里,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太需要被评价的事。

顾也看着他,笑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但她猜到了。于诺没有直系的妹妹,不是从小就会的,是给别的女孩子编过辫子。她没有问是谁,只是把那个答案收进了自己的位置里,像一个句号。

于诺把穆小花从她怀里接过来,让小花坐在自己手臂上。

穆小花的视线还定在于诺刚刚编完的那根辫子上,嘴唇微微张着,脑子里复述刚才那些动作的顺序,表情介于“没看够”和“还没弄明白”之间。

于诺抱着她往餐厅走,一边走一边侧过头看她,她被那个动作晃了一下,回过一点神,目光从辫子末端移开,落在于诺的下巴上,又落回辫子上,像是不急着把这件事想通了,决定先吃饭再考虑下一步。

顾也跟在他们后面走进餐厅。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大半个桌面。三个人的早餐各自摆在各自的位置上,顾也面前那杯茶还温着,杯口冒着细白的气,于诺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杯茶,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她面前。

穆小花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攥着一块烤吐司,正低头研究上面的焦色纹路。

顾也坐下来,拿起自己那杯茶,也喝了一口。

早餐在三个人的安静里继续。穆小花把烤吐司撕成小块,蘸一下牛奶,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于诺把最后一口煎蛋吃完,放下叉子,端起了那杯已经续过一道的茶,喝了一口,偏过头看着顾也。

“今天有什么安排?”

顾也把茶壶的盖子揭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赵卓上午过来。”

“之前陆远那边的项目,不是他在跟?怎么有空过来?”

“陆远那边走得很顺,他就提前过来了。”顾也顿了一下,把茶壶放回杯垫上,“他整理了一些近况资料,要当面跟我聊。”

“什么近况资料?”

顾也偏过头,笑意在嘴角停了一下。“腾格集团在澳洲的近况。作为对行业动向的了解。”她把后半句说得很轻。

于诺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的嘴角。“不如我亲自给你汇报。”

顾也点了点头。“可以。”

穆小花从吐司上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牛奶渍,腮帮子鼓着,嚼完咽下去之后开口:“我也要听。”

于诺偏过头看着她,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好。二位什么时候有空?”

顾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穆小花,用问话的语气说:“问你呢,穆女士,什么时候听于总的汇报?”

穆小花被“穆女士”这个称呼砸中,停了一下。她没有完全听明白“汇报”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什么时候”。她想了想,用叉子戳了一下碟子里剩下的那半块吐司,说:“晚上。”

“晚上什么时候?”顾也问。

“哥哥们回来的时候。”

于诺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日程安排。“那就晚上。”他说完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放下,“吃完带你去看看乐器室。”

顾也正要应声,忽然想起什么。“你确定学钢琴的事情让管家来教?”

“确定,”于诺说,“他有耐心。而且,我不希望我在家的时候,听到他们弹不完整的曲子。”

顾也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于诺说管家给钢琴安装了静音装置。

“你觉得弹不完整是因为他们练得不够。”顾也说。

于诺没有否认。“不完整就是没有结果。练习是过程,过程不产生声音。”

“所以你不想听过程。”

“我想等结果。”

顾也沉默了一拍,然后摇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穆小花把最后一块吐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顾也低头看了她一眼,用拇指把她嘴角沾着的牛奶渍擦掉了,指腹从她嘴角滑过去,擦完又在她下巴上碰了一下,确认那块皮肤已经干净了。

穆小花被那一碰弄得偏了一下头,没有躲。

保姆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弯腰把穆小花从儿童椅上抱起来,去漱口了。

顾也站起来,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于诺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往地下室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门,推开之后楼梯向下,灯光在阶梯两侧亮起来,台阶不宽,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落上去无声。楼梯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室比地面上任何一层都宽。层高接近三米半,顶部的横梁裸露着,涂成深灰色,横梁之间嵌着吸音板,排列整齐。地面是深色的橡木实木地板,宽幅,拼接处收得平整。整层只有两扇高窗,嵌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采光有限,但灯光布置得周到,几组射灯从顶部的轨道上打下来,光落在墙面上时被吸音板的哑光表面收拢了,不刺眼,不散漫。

靠近楼梯的一侧是健身房,透过一道玻璃隔断能看见里面的器械,深灰色的哑光漆面,排成整齐的两列,中间留出一整条通道。跑步机靠窗,几组哑铃架挨着墙面,墙角立着一面全身镜,镜面干净到几乎不存在。隔断的玻璃门关着,但能看出来空间很大,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洁净剂的气味。

于诺站在楼梯口朝健身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我健身的时候不喜欢噪音。”

顾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所以你把钢琴安了静音装置?”

于诺没有否认。“如果孩子们弹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我会更不舒服。”

顾也看着他,笑了。

健身房的隔壁是乐器室。推开门的时候,空间比想象中更大,墙面覆盖着浅灰色的吸音棉,地面铺着深色短绒地毯,灯光从天花板嵌入式的几盏光源里漫射下来,均匀地铺满整间屋子。

靠里的一面墙上嵌着整排乐器架,深色的木质,横格上摆放着几把琴盒,有的竖着,有的横放。墙角的架子上并排立着三把不同尺寸的小提琴,琴身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两架立式钢琴,樱桃红色的漆面,琴身的弧线在灯光下收得圆润,光泽温厚,并排放置,中间隔着一把琴凳的距离,琴盖都合着,琴谱架上空无一物。旁边立着一把木吉他,靠在琴谱架侧面的支架上,琴颈微微倾斜。

顾也走到其中一架钢琴前面坐下来,琴凳不高不低,刚好合适。她抬手掀开琴盖,指尖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单音,在吸音棉的围裹中显得干净而短促。

她又按了两个音,像在跟这架琴打一个招呼。

于诺站在她旁边,从侧面的架子上拿起一付耳机,递过来。

顾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她把双手放在琴键上,停了一拍,然后落下去。

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的时候,于诺正要把耳机放回去。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曲子的节奏不紧不慢,音符之间的间隙均匀,右手在较高音区铺开一层细密的音流,左手在低音区以简单而稳定的方式回应着。

整首曲子没有激烈的转折,没有炫技的段落,像一根被拉长的线,在起点和终点之间划出了一条完整的弧。

顾也弹的时候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琴键上,于诺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她的肩膀没有用力,手肘放松地垂着,每一个音符从指尖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轻而不浮的重量。

她弹完一遍,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散尽之后,她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

于诺等了两秒。然后说:“不要停,继续。”

顾也看了他一眼,又把双手放回了琴键上。

这一次她的手指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同样的旋律,同样的节奏,但力度分布变了,像是在同一个句子上重新标了标点。

于诺站着,一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随着旋律的起伏虚虚地划着。

他的步子先是散的,像在找什么落脚点,找了两步就松开了,他开始转圈,不快,每一圈都踩在句子的转折上。

他闭着眼,嘴唇从抿着到微微张开,再到轻轻哼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细碎音节。

他的肩线顺着旋律的流向歪了一些,又正回来,一圈,又一圈。

曲子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脸正好朝着顾也的方向,没有睁眼,嘴角先动了一下,仿佛那首曲子还在他身体里继续。

他笑了一下。然后睁开眼。

顾也把双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于诺笑着从旁边的支架上拿起那把木吉他,坐下来,调了一下琴颈的松紧,拨了几根弦,试了试音。然后他弹了一个简短的和弦进行,手指在指板上的移动很快,像一个熟悉路的人不需要看路标。

他弹的是《We Don't Talk Anymore》的前奏,旋律简单,节奏清晰,几个分解和弦之后他抬起头看了顾也一眼。

顾也听出来了,她把双手放回琴键上,等了一拍,然后跟了上去。

钢琴的音色比吉他饱满,在每一个和弦的根音处稳稳地托住,吉他在中高频的区间里填补了空隙。

两件乐器的音区没有重叠,钢琴铺开的是低音区的基础,像是河床;吉他在水面上划出细碎的波纹,明亮但不刺眼。

节奏上两个人没有刻意对齐,但在整个旋律的推进过程中,钢琴的八分音符和吉他的切分音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对话式的错落,彼此留有余地,又在每一个句子的结尾同时收住。

顾也偶尔会加一个装饰音,在旋律的转折处轻轻绕一下,像在原本的句子上加了一个不改变句意的修饰词。

于诺每一次都听见了,他的吉他会在一拍之后给出回应,在相邻的音上轻轻带过,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话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的耳朵都在听对方。

顾也每一次调整力度,于诺的右手就会相应地调整拨弦的轻重。于诺每一次加快节奏,顾也的左手的根音就会随之收紧。

他们不是在合奏,是在对话。一来一往、一应一答的对话,琴键上说一句话,琴弦上落一句回应。

曲子到中段的时候,于诺加了一段吉他的间奏,旋律在原有的和弦框架上做了一次变奏,高了半个音阶,又在下一句落回来。

顾也在他变奏结束的那一拍补了一个很轻的和弦,不是落点的音,是离它最近的邻音,像在他说完一句话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顾也接过了主旋律,钢琴重新回到旋律线上,比之前稍快了一点,于诺的吉他退到伴奏的位置,用简单的分解和弦托住她。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视线的交换,但每一个过渡、每一个停顿都是干净的,像两个人同时走进同一个房间,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需要商量。

曲子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的最后一个音同时落在了同一个拍子上,一起收住了。

余音在吸音棉的围裹中消散,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钢琴和吉他之间的对话,暗示了两个人的关系模式:一方提供稳定的基底,一方在上面自由游走,但两者始终在同一个节奏里,没有错位。

而他们能做到这种同步,靠的是对彼此身体层面的熟悉。

并排放置的两架钢琴像两座并行的岸,漆面在灯光下收着温润的哑光,琴身的弧线在同一高度上起伏,中间的空气是一段被留白的节奏。

顾也坐在靠右的那一架前面,琴凳的高度让她的脊背微微挺直,浅米色的羊绒裙摆垂在地板上,盖住了脚面,但能看出她一只脚的脚踝轻轻搭在另一只脚踝上。她的手还搭在琴键上方没有完全收回去,指腹贴着琴键的平面,像是在等待最后一个音彻底散尽才能放开。

于诺站在她旁边,吉他已经离开了他的手。他的视线落在她她微微侧着的脸上。他看着那根被穆小花拆散又被重新编好的麻花辫垂在肩侧,发尾的编结整齐。

他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久到余音彻底散尽。

顾也从来没有跟他合奏过,但她的耳朵知道于诺在哪里,在每一个他留出空隙的地方补进去,在他需要被托住的时候落下去。

不是在看谱,是在听他的呼吸。

于诺弹到第三遍副歌的时候故意快了一点点,顾也跟上了,没有迟疑。于诺知道顾也跟得上,但不知道她会跟得这么准。

他走过去,他在她侧面停下来,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差了大半个身位的高度差。

他没有弯腰,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那里,在她旁边,让她的视线需要微微仰起才能看见他的脸。

“顾女士,”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要不要我现在就跟你汇报,不等到晚上。”

顾也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了,她仰起脸,嘴角弯了一下。“汇报什么内容。”

于诺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听什么,我就汇报什么。但是你要先回答我,你以前没有跟我说过你会弹钢琴。”

“你也没有说过你会编辫子。”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然后于诺先笑了。

门被敲了两声。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顾律师,赵卓先生在客厅了。"

管家通报完便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

顾也从琴凳上站起来,偏过头看了一眼于诺。她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身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缝。

于诺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由近及远,然后被拐角收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弹吉他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琴弦压过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压痕。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落在对面那架樱桃红色的钢琴上。琴盖合着,边缘还留着她刚才合上时手指划过的一道微痕。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穆金的号码,按了下去。

接通了。

“于总。”

“海上风电的事。”

穆金在那头停了一下,说:“竞标窗口期在八月,时间够,但不算宽裕。团队已经进场了,方案框架正在搭。维州政府这次放出来的首批容量是两吉瓦,市场关注度很高,几家大的国际开发商都在盯。”

“墨尔本这边呢?”

“今晚有一个行业酒会,两个跟竞标有关的人会出席,一个是能源部的政策顾问,另一个是项目的独立咨询方代表。你需要打个照面。”

“简学东在不在墨尔本?”

“在。他今晚会跟你一起去,有些细节他当面跟你说。”

“行。团队那边呢?”

“墨尔本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策略会定在明天下午。我尽快赶回来。”

于诺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于诺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架钢琴的琴盖上。

他在想竞标的事,八月,两吉瓦,维州政府第一次放海上风电的标,这个窗口期不会等人。腾格在澳洲的新能源版图已经铺到了一点七吉瓦的装机量,那是陆上的,风电和光伏都有。海上风电是另一张牌,如果拿到,整个布局的层级会往上走一截。

他在想简学东,今晚的酒会不需要他谈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他只需要在场,让那些人知道腾格对这个标是认真的。

穆金说“尽快赶回来”,意味着新加坡那边的事情已经收尾了,或者至少收尾到了可以离手的地步。

他把这些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琴凳上坐了很久,长到那道从门缝漏进来的光在木地板上移动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他的目光还落在琴盖上,顾也弹过的那段旋律在他脑子里又走了一遍,像一圈被拉长的水纹,从中心向外扩散,碰到边缘之后又折返回来。

他站起来,从支架上重新拿起那把吉他,站着弹了那段旋律的前几个小节,手指落在指板上的位置和刚才一样,没有偏。他弹完一遍,把吉他放回支架上,转身走出乐器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合拢的时候很轻,比管家离开时还要轻,像一页书被翻过去之后没有立刻压平,还在微微翘着。

三楼书房的门半敞着。管家把赵卓领到书房等候,顾也走进去的时候赵卓已经站在窗边了。

“你在墨尔本待了这些天,有没有发现这边的咖啡比礼城的难喝。”

“你已经喝了?”

“落地第一杯就尝出来了,我得确认一下是不是错觉。”

赵卓端着杯子走过来,在顾也对面坐下,“跟你汇报几个事而,先是陆远,他那边的提案过了第二轮,董事会没有新的反对意见,独立董事的书面确认函也收了。他让我转告你谢谢。”

“是该谢谢我,回头我跟他通个电话。”

赵卓没有接话。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然后是另一件。墨尔本这边的情况我先摸了一圈。腾格在澳洲的新能源板块装机容量超过一点七吉瓦,风电占了大半,他们在本地碳交易平台的市场份额也在往上走。数据在第二页,你自己看。”他没有等顾也翻开,继续说,“我听说腾格可能要参与海上风电竞标。”

顾也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停了一下。“消息从哪里来的。”

“行业里有人在传。没有公开宣布,但风向已经起来了。”赵卓看着她,“你没有察觉到?”

“不知道。”顾也说,“他和我之间不谈这些。”

“你不看新闻?”

“新闻我知道,八月开标,首批两吉瓦,这个量级的项目。”顾也笑了一下,继续说:“他不碰才奇怪。”

赵卓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不高兴。他没有看出来。

“那接下来的业务方向,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避开腾格正在做的上游项目。他们做发电,我们不做发电。他们做大宗碳交易,我们不碰交易平台。”顾也停顿了几秒,“但下游有很多空间。储能项目的融资和购电协议、绿氢的法律架构、社区电池项目的开发协议和社区福利谈判。”

“储能。”赵卓重复了一遍。

“政府这两年批了不少储能项目,电池储能和抽水蓄能。Akay的一千六百兆瓦时项目、Atmos的三百兆瓦项目、T-Energy的Mor项目,都在走流程。这些项目的开发方不是能源巨头,是专业开发商,他们需要外部律所做融资文件和购电协议。”顾也说,“这些项目跟腾格没有直接利益冲突,腾格做发电端,储能是调节端,上下游的关系,不是竞争的关系。我们可以接触。”

“那FIRB合规呢。赴澳投资的中资企业,在可再生能源和关键矿产领域越来越活跃,FIRB的审查门槛也一直在调。这个方向也跟腾格没有交集。”

“FIRB合规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板块来做,但不跟储能和绿氢抢优先级,先看储能和绿氢那边能走多远,再决定FIRB要不要单独设一条线。”顾也说完这些,把面前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

赵卓没有再追问细节。他坐直了身体,把面前那份文件翻到第三页,转了个方向推回顾也面前。“这是我在墨尔本初步接触的几个储能项目的相关信息,包括项目开发商的背景、融资状态和开发进度。你可以先看看,如果觉得方向合适,我可以约开发商的人聊聊。”

顾也低头扫了一眼那几行项目名称,没有翻页。“好。你先把这几个项目的情况摸清楚,看看他们的融资进度和开发时间表。”

赵卓应了一声,把文件收了回来,放进公文包里。他低头拉好公文包拉链,抬起头时笑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晚上有个行业酒会,主要是在墨尔本的能源和金融圈子里的人。我本来想着你刚来墨尔本不久,可以借这个机会熟悉一下本地圈子。”

“在哪里?”

“皇冠那边。”

顾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腾格会派人去吗?”

赵卓看着她。“传消息的人说,于诺本人会出席。”

顾也把杯子放回桌面,动作比拿起来时慢了一拍。“那我就不去。”

“你可以等他回家,跟你汇报。”赵卓站起来,把公文包的搭扣扣好。“那我就不替你把那份主办方的名单放进你的日程了。”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搭在臂弯里,“我先走了,你想想储能那几个项目的方向,想到了随时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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