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像是实在嫌弃得说不下去。
这些话,皇后不会对各宫都说。
她说不出口,也没必要。
可阿兰与乌朵是她妹妹。陛下若去了她们那里,皇后便能冷着脸,语气平平地交代几句,仿佛自己不是在惦记拓跋焘的旧伤,只是在吩咐尚食局明日少放半勺盐。
也正因她说得这样平静,才更叫人听不下去。
阿兰替她说完:“所以我说,姐姐那个才叫陷进去了。”
屋里忽然静了。
外头有风掠过廊下,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冯雪宁没有立刻抬头。
乌朵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乌朵才道:“她那是脑子坏了。”
阿兰看了她一眼。
乌朵冷笑:“她小时候骑马摔下来过,我看就是那时候摔坏了脑子。”
阿兰想了想,道:“我还以为是你哪次推她,摔坏的。”
冯雪宁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乌朵瞪她:“我推她,都是正面推的。”
冯雪宁忍不住问:“正面推便不算推吗?”
乌朵理直气壮:“当然不算。她看见了还躲不开,那是她自己笨。”
阿兰慢慢道:“有一回你往她马鞍底下塞了草刺。”
乌朵道:“那回她也往我靴子里倒了雪。”
阿兰道:“还有一回,她练字时,你往砚台里丢石子。”
乌朵道:“她先说我字丑。”
冯雪宁在旁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那座已经陷落的白城,原来并没有完全死去。
它有时藏在阿兰温柔的旧事里,有时藏在乌朵不肯服输的嘴里,也有时藏在皇后听见乌朵顶撞时,那一点忍了又忍的恼意里。
冯雪宁入宫后见过许多恭敬。
恭敬里多的是怕,是算计,是规矩,是不得不低下去的头。
可乌朵对皇后不恭敬。
正因为不恭敬,才像家人。
阿兰剥开一块酥糖,递给乌朵。乌朵接过去,咬了一口,仍旧不满道:“反正我不信她脑子没坏。”
冯雪宁道:“皇后看账册时,可不像脑子坏了。”
乌朵道:“所以只坏了一处。”
阿兰道:“哪一处?”
乌朵道:“管男人的那一处。”
冯雪宁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兰也笑了一下。她笑起来依旧柔和,像什么尖锐的话到了她那里,都能被磨去棱角。
可她开口时,说的却不是玩笑。
她低头看着茶盏,轻声道:“姐姐只是叫我们想法子,让自己不要那么痛苦。”
这话皇后的确说过。
不是在什么隆重的场合,也不是用训诫的语气。那时殿中只她们几人,窗外落着雨,皇后刚看完宫中进出入项,案上还压着几卷宫册。她说话时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说,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恨也好,哭也好,都不能叫昨日回来。
她们不必忘记从前,也不必感念今日。只是每个人总要找一条路往下走。
哪怕那条路只是今日吃得下饭,明日睡得着觉,后日见到那个人时,能不再发抖。
冯雪宁那时没有说话。
她心中却记住了。
她的路大约就是左昭仪的份例。多一份炭,多一匹绢,多一个宫人听她吩咐,她就能把日子过得稳一分。她不盼爱,也不盼恨有结果,她只盼自己有朝一日,不再被人随意推去哪里。
乌朵的路更简单。她吃,睡,躲侍寝,仗着姐姐是皇后,能懒便懒,能不委屈便不委屈。她把自己养得珠圆玉润,仿佛身上每一两肉,都是对这座宫廷无声的反抗。
阿兰的路是差事。她把笑也做成差事,把温柔也做成差事。她挽着拓跋焘的手臂走过宫道时,笑得比真心还像真心。
至于皇后。
乌朵忽然道:“所以我才说她脑子坏了。”
阿兰看向她。
乌朵把剩下半块酥糖放回盘中,难得没有再吃。
“她倒是挑了最难的一条路。”
屋内又静下来。
冯雪宁心头微微一动。
她忽然明白,乌朵其实不是不懂皇后。
她只是太懂了,所以宁愿说皇后有病。
若说皇后是糊涂,是被哄骗,是一时意乱,那倒容易。可皇后偏偏不是。皇后那样清醒,清醒到宫中哪一处多报两斗米,哪一日哪名宫人换了差使,哪一道门夜里多开了一回,她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这样的人,若还爱上拓跋焘,便比糊涂可怕得多。
乌朵不能承认。
她若承认,便要承认皇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把心交出去了一部分。
她宁愿说那是脑疾。
阿兰低声道:“也许不是坏了。”
乌朵看她:“那是什么?”
阿兰想了许久,最后只是摇头:“我不知道。”
冯雪宁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皇后从不曾要求她们走同一条路。
皇后没有叫阿兰收起温柔,也没有叫乌朵不可懒散,更没有问过冯雪宁为何只高兴于份例。她只是把她们放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叫她们在这座宫里,各自找一点不那么疼的活法。
可是皇后自己的活法,谁也看不明白。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宫人行礼的声音。
三人同时抬头。
帘子一动,皇后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墨绿色常服,发髻挽得很高,眉眼间还是那副冷淡清明的样子。她身后跟着两个宫人,手里捧着几卷新送来的宫册。
冯雪宁立刻起身行礼。
阿兰也起身。
只有乌朵慢了一拍,还试图把那盘酥糖往自己面前拖。
皇后看了她一眼:“手伸出来。”
乌朵道:“做什么?”
皇后道:“伸出来。”
乌朵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皇后低头看她指尖沾着的糖屑,冷冷道:“你今日吃了多少?”
乌朵道:“没有多少。”
皇后道:“多少?”
乌朵道:“一点。”
皇后看向冯雪宁。
冯雪宁沉默片刻,道:“贵人吃了胡饼、栗子、甜酪、酥糖。”
乌朵震惊地看向她:“你怎么还告状?”
冯雪宁道:“皇后问了。”
乌朵惊呼:“你竟是这种人。”
皇后道:“她是昭仪,知道规矩。你呢?”
乌朵道:“我是妹妹。”
皇后冷笑:“妹妹便不用知道规矩?”
乌朵道:“妹妹可以少知道一点。”
阿兰低头忍笑。
皇后显然看见了,目光一扫:“你也笑?”
阿兰温顺道:“没有。”
皇后道:“你从小便会这样。”
阿兰低头:“是。”
乌朵趁机道:“姐姐,你不能只管我。阿兰今日还挽着陛下走了半条宫道。”
阿兰:“……”
冯雪宁:“……”
皇后看向乌朵:“这又与你何干?”
乌朵道:“我只是关心妹妹。”
皇后道:“你先关心自己何时少吃一盏甜酪。”
乌朵不服:“我吃甜酪,总比你脑子——”
她话没说完,忽然停住。
屋中一静。
皇后慢慢抬眼。
冯雪宁下意识屏住呼吸。
阿兰也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皇后道:“我脑子如何?”
乌朵沉默。
皇后道:“说。”
乌朵眼珠一转,面不改色:“我说,陛下脑子不好。”
冯雪宁:“……”
阿兰:“……”
皇后看着她:“你再说一遍。”
乌朵立刻改口:“我脑子不好。”
皇后道:“你确实。”
乌朵不服:“我脑子若不好,也是小时候同你打架打坏的。”
阿兰再也忍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冯雪宁也低头笑了。
皇后本要斥她们,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却又停住了。
那一瞬间,冯雪宁忽然觉得,皇后好像也不是不高兴。
她坐在案后,宫册堆在手边,眉眼依旧冷,脊背依旧直。她是中宫,是皇后,是拓跋焘身侧那个把六宫账册看得如战图一样清楚的人。
可乌朵在她面前说胡话,阿兰在她面前温柔地笑,冯雪宁在她面前第一次不必把话全藏起来。
于是皇后那点冷意,便像雪落在炭火边,没有全化,却也不再那样寒。
冯雪宁后来想,宫里这些旧国来的女子,大约人人都有一点病。
她的病是只认份例,不认恩宠。
乌朵的病是仗着姐姐做皇后,把自己吃得心安理得。
阿兰的病是把笑也当成差事,笑得比真心还像真心。
至于皇后娘娘的病——
乌朵说,是脑疾。
冯雪宁觉得,也许是。
否则一个那样清醒的人,怎么会偏偏把最不能算的账,也算进了自己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