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雪宁晋左昭仪那日,确实高兴。
她高兴得很谨慎。宫人来贺,她便笑一笑;内侍来传旨,她便谢恩;新添的簪环、衣料、香药、炭例一一送入殿中,她也只叫人收好,面上没有露出太多喜色。
倒不是不喜。
只是宫中人人都说,这是陛下眷顾。
冯雪宁心想,眷顾这东西太虚,今日有,明日无,来时要迎,去时也拦不住。左昭仪的份例却是实的。每月多出来的绢帛、粟米、炭火、脂粉、香药,随身多出来的宫人,出入时多出来的车马仪仗,旁人见了她多弯下去的那一点腰,都是实实在在落在手里的东西。
她入宫没得选。可既然已经被放进这座宫里,能住得暖些,吃得好些,说话有人听些,总不是坏事。
这话自然不能同旁人说。
她不能同沮渠右昭仪说。右昭仪妙音得宠,见陛下时眉眼温柔,声音也是软的。冯雪宁不厌她,甚至觉得妙音为人并不坏,可有些话,越是对着不坏的人,越不能说。
她若说自己高兴的不是圣眷,而是左昭仪的份例,沮渠妙音未必会告状,却未必会懂。
她若说自己盼陛下来,也盼陛下不来,最好来了少坐一会儿,坐完便走,沮渠妙音也许会怔住。
宫里最怕的不是有人害你。
有时只是怕有人不懂你。
起初,冯雪宁也不敢同皇后的两个妹妹说。
赫连家的女子,总归离皇后太近。一个阿兰温柔婉顺,自幼依附皇后,连说话声都像怕惊了人;一个乌朵,听说同皇后年岁最相近,从小便不大对付。冯雪宁初入宫时,听宫人说起乌朵贵人,都说她胆大,敢同皇后顶嘴。
冯雪宁那时只当这是宫中闲话。
直到她亲眼看见。
那日春寒未尽,皇后在廊下看尚食局新呈来的食单,乌朵贵人坐在一旁吃甜酪。那甜酪盛在青瓷盏里,乳香浓厚,上头还浇了蜜。
皇后看了她一眼,道:“你今日已吃过一盏。”
乌朵含着勺子,眼也不抬:“这是第二盏。”
皇后道:“我知道。”
乌朵道:“那姐姐问什么?”
皇后翻过一页食单,淡淡道:“春猎时马要嫌你沉。”
乌朵终于抬头,理直气壮道:“那我不去春猎。”
皇后道:“你不去春猎,整日在宫里躺着?”
乌朵道:“姐姐做了皇后,我难道还不能躺着?”
皇后冷冷道:“我是皇后,不是你的褥子。”
乌朵想了想,道:“差不多。”
冯雪宁那时正立在廊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更叫她吃惊的是,皇后竟没有发怒。
皇后只是抬眼看了乌朵半晌,像是想把她连人带甜酪一起丢出去,最后却只是道:“吃完去走半个时辰。”
乌朵道:“冷。”
皇后道:“披斗篷。”
乌朵道:“腿酸。”
皇后道:“昨日你也腿酸。”
乌朵道:“我的腿一向不争气。”
皇后合上食单,终于冷笑了一声:“你倒很争气。”
乌朵把最后一勺甜酪吃完,十分满意:“多谢姐姐夸我。”
冯雪宁就在那一刻忽然明白,宫中传言说得不全。
乌朵贵人对皇后不恭敬,是真的。
可那不恭敬不是恃宠,不是作死,更不是争风吃醋。她只是在皇后面前,还像小时候一样烦人。
旁人见皇后,先见凤仪、位分、威严,见到的是中宫之主。乌朵见皇后,先见的却是姐姐。
冯雪宁后来才知道,赫连乌朵贵人宗旨是不争宠,不侍寝,不委屈自己,最好日日有甜酪与炙肉吃。若皇后问起,她便振振有词:“姐姐做了皇后,我不享福,难道叫旁人享?”
这话传到皇后耳中,皇后说:“她倒是很会替我享福。”
乌朵听了,还颇以为荣。
冯雪宁同乌朵真正说上话,是她晋左昭仪后的第三日。
那日乌朵来她宫中,不为别的,只为听说左昭仪这里新得了一盒从凉州来的胡饼,外头酥脆,里面夹着胡麻与蜜。冯雪宁请她坐下,命人取来点心。乌朵吃了半块,忽然问:“左昭仪的炭例是不是比贵人多许多?”
冯雪宁一怔,道:“按制,是多些。”
乌朵道:“那你该高兴。”
冯雪宁笑了一下:“不过是陛下恩典。”
乌朵抬眼看她,像看一个装模作样的人。
“你少来。”乌朵道,“你高兴的是恩典吗?你高兴的是多出来的炭。”
冯雪宁手中的茶盏顿了一顿。
乌朵又咬了一口胡饼,道:“炭多好。冬日能烧,夜里能暖。陛下又不能拿来烧。”
冯雪宁险些呛住。
乌朵看她一眼,忽然笑了:“我说中了?”
冯雪宁低头喝茶,过了片刻,也笑了。
她入宫之后,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笑得这样真。
从那以后,冯雪宁便同乌朵熟了起来。
熟了之后她才发现,乌朵并非不懂事。恰恰相反,乌朵什么都明白。她知道赫连氏背负着什么,知道自己身在平城,知道拓跋焘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这座宫里有多少眼睛看着皇后与她们这些旧国来的女子。
所以大事上,她从不拆皇后的台。
皇后说要忍,她便忍。皇后说不能露怨,她便不露。皇后说宫中赏赐该收、该谢、该照规矩来,她也都做得像模像样。
可只要门一关,外人一走,她便又成了乌朵。
她嫌皇后管她吃,嫌皇后管她睡,嫌皇后管她骑马,嫌皇后看她腰身圆了一圈时眼神太冷。她也嫌陛下。
这一点上,冯雪宁与她很快结为盟友。
冯雪宁是“来便来,不来更好”。乌朵则是“最好别来,来了也别找我”。
有一次,冯雪宁问她:“你就不怕陛下恼?”
乌朵正在吃栗子,闻言道:“他恼什么?我姐姐是皇后。”
冯雪宁道:“可你也是贵人。”
乌朵道:“所以我又没刺杀他。”
冯雪宁沉默了片刻,道:“贵人这话,很有分寸。”
乌朵点头:“我一向很有分寸。”
冯雪宁看了看她手边堆起的栗子壳,又看了看她圆润了不少的脸,忍不住道:“贵人的分寸,大约都长在身上了。”
乌朵怔了怔,随即大笑。
自那以后,乌朵越发爱来她这里。
宫里也渐渐知道,左昭仪与乌朵贵人投缘。有人不解,一个新晋昭仪,一个赫连家的贵人,既不是同族,也不是同宠,怎么竟凑到一起去了。
冯雪宁心想,因为她们都不盼陛下来。
这话当然不能说。
直到有一日,她们看见阿兰。
那日午后,拓跋焘从永安殿出来,阿兰陪在他身侧。她今日穿了浅青色的衣裳,发间只簪一支玉钗,眉眼柔和,挽着拓跋焘的手臂,正低声同他说话。
拓跋焘似乎被她说得笑了一声。
阿兰也笑。她笑起来极妩媚,像春日里一枝初绽的花,风过时微微一颤,恰到好处。
冯雪宁与乌朵站在廊下,隔着一重花影看见这一幕。
冯雪宁没有说话。
她知道阿兰与乌朵不一样。阿兰性情柔顺,她的生母慕容夫人曾养过皇后,她同皇后的情分本就比旁人更深。她在宫中也从不多言,更不会像乌朵这样同皇后吵架。
冯雪宁有时想,阿兰也许是她们之中最容易活下去的人。
因为她太柔了。
柔到能把许多尖锐的东西都含在唇齿之间,不叫它刺破自己。
乌朵看了半晌,忽然道:“她倒同陛下很开心。”
冯雪宁侧头看她。
乌朵面上没什么神色,只是眼睛微微眯着。
冯雪宁想了想,道:“阿兰贵人性子温柔。”
乌朵冷哼:“她小时候就这样。慕容夫人说什么,她都听。姐姐说什么,她也听。旁人给她一块糖,她能记三日好。”
冯雪宁道:“这样也未必不好。”
乌朵道:“我没说不好。”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阿兰。
晚些时候,阿兰果然来了。
她来时,手里还提着一小盒酥糖,说是皇后那边赏的。乌朵看见她,开口便道:“你今日同陛下很开心啊。”
阿兰把酥糖放下,抬头看她:“我没有很开心。”
乌朵道:“你都挽着他的手臂走了。”
阿兰道:“那是嫔妃该做的事。”
乌朵盯着她。
阿兰神色很平静,仿佛方才说的不是一句叫人心里发凉的话,而是今日膳房送来的汤略淡。
她又道:“我既然在宫里,总要做些该做的事。”
乌朵道:“你还对他笑。”
阿兰道:“对陛下笑,也是该做的事。”
冯雪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兰坐下来,替她们各斟了一盏茶。她动作一贯轻柔,手腕白而细,茶水落入盏中,声音也轻。
乌朵看着她,道:“你不讨厌他?”
阿兰想了想,道:“讨厌也要笑,不讨厌也要笑。那不如笑得好看些。”
乌朵一时语塞。
冯雪宁却在那一刻忽然明白,阿兰也不是另一路人。
她只是把自己的路走得太安静,所以旁人以为那是一条软路。
乌朵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你这算什么?”
阿兰道:“差事。”
冯雪宁低头看着杯中的茶。
差事。
这两个字落下来,竟比怨恨还要轻,也比怨恨还要冷。
阿兰却抬眼看向乌朵,声音仍旧温温的:“姐姐那个,才叫陷进去了。”
冯雪宁指尖微微一顿。
宫里人人都知道,皇上去皇后宫中很勤。有时是议事,有时是用膳,有时夜深了便留宿。皇上待皇后也与旁人不同,旁人一句话说错,便要伏地请罪;皇后冷着脸驳他几句,他倒未必恼,偶尔还笑。
可这些在冯雪宁看来,都只能说明皇上喜欢皇后。
不能说明皇后也陷进去了。
皇后那样的人,太会把自己放在端正的位置上。她可以受宠而不露喜,可以亲近而不失礼,可以叫所有人都觉得她与陛下情分深厚,却仍看不出那情分到底有几分是礼、几分是势、几分是不得以。
乌朵却冷笑一声:“她当然陷进去了。”
冯雪宁看向她。
乌朵道:“有一回陛下留在我那里,她特意叫人传话,说陛下旧年马上伤过腰,夜里不要用太软的褥子,叫我备一个艾草枕。”
冯雪宁怔住。
阿兰轻声道:“她也同我说过。说陛下左肩受过寒,秋雨时容易疼,殿里不要熏太重的香,窗也别开得太久。”
乌朵道:“还有,夜里议事回来,他未必肯吃东西,汤要温着,不能太油。”
阿兰补道:“酒也不可多劝。若他已经皱眉按过额角,便不要再留人奏乐。”
冯雪宁听得半晌无言。
这些话,皇后自然可以说是中宫分内。
皇后掌六宫,嫔妃侍奉君上,提醒几句陛下起居喜恶,也算不上越矩。
可冯雪宁再不懂情爱,也知道有些事若只是分内,便不会记得这样细。
乌朵把茶盏重重放下:“她若只说拓跋焘不喜甜,我还能当她是在管尚食局。她连人家哪边肩不能受风、腰伤不能睡软褥都知道,还要我们备艾草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