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翻过元旦,余共秋开始着手和孙强涛交接工作。
一贯颐指气使的原新媒体主任现在灰头土脸,深陷流言蜚语的泥沼。
那家之前投广告大手笔的客户不知怎么变了性子,不止举报他有偿新闻,甚至连他前几年申报成功的获奖作品都一并举报说是有黑幕。
这位客户还很有经验,举报信不止投给了台里的相关部门,连上级单位局里,甚至记协都没落下,一副誓要把事情闹大的样子。
台里给孙强涛的处罚是暂时停职接受调查,但反手就下了聘任文件,要余共秋即刻接手生活广播新媒体部主任的工作。
也就是说,就算孙强涛的调查结果清白,他也再不能回到原来的职位,更何况他有些事做得并不磊落,这波调查很难全身而退。
余共秋曾报复心极强地想过,要不要把孙强涛骚扰秦煦的污言秽语隐去姓名,也匿名投至举报邮箱,在这一堆本就烧得很旺的火堆里添点柴。
但余共秋到底是没这么做,一方面他向来不齿落井下石,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调查的风浪波及秦煦。
秦煦知晓孙强涛的事也是平心静气,没有多大的反应。陈丽倒是很为他感到快乐,站在秦煦视角细数孙强涛的累累罪行,有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陈丽的信息向来最全,秦煦三心二意地听她讲,却在说到获奖作品有黑幕时为孙强涛正言,说那个作品确实是孙强涛从采写到制作全权自己操刀,这个举报不实。
但举报就是这样,哪怕你本身没有问题,一套流程走下来,再清白的人都得蜕一层皮。
孙强涛的东西陆陆续续从新媒体部的办公室搬出去,余共秋却没急着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现在满心满眼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见秦煦爸妈、怎么见、他应该准备什么。
秦煦那边给不出建设性意见,余共秋哇啦哇啦问出一大堆,秦煦只笑着拍拍他的肩,说亲爱的你好像有点紧张,没事,随意就好,就是吃个饭。
余共秋:……
我当然紧张了!我怎么能随意!
余共秋在网上搜了一大堆攻略,看得晕头转向,把和朋友的小群当备忘录,每天叮叮当当发送数不清的链接,问各种犄角旮旯的问题,只烦得邓韦和房以诚退出四人群聊。
退出没用,余共秋会把他们拉回来。
这个被杜贺改名为【单身狗保护协会】的群聊被蜜月回来的房以诚改为【我绝对不再提离婚!】,前两天又被邓韦改成了【这破班上的我好想(4)】,现在又被余共秋正式命名为【共秋同志人生大事研讨班】。
刚开始,余共秋在群里发的那句“兄弟们我马上要去见!家!长!”得到了邓韦、房以诚、杜贺的热烈反响。
三人体贴地当起余共秋的智囊团,尤其邓韦房以诚一个去年结婚一个今年领证,凭自己的经验对余共秋几乎有问必答。
但余共秋太吹毛求疵了,大到过去拜访买什么礼物,小到衣服穿什么,事无巨细样样都问。
早被耗尽耐心的大家忍无可忍:
【房以诚:不是,穿什么颜色图案的袜子,这真的有必要纠结一小时吗?】
【余共秋:有的。到时候进家门换拖鞋,不就露出来袜子了吗!】
【房以诚:……】
【邓韦:……你下一步是不是要问内裤穿什么颜色吉利?】
【杜贺:@邓韦 闭嘴!你启发了他!】
【余共秋:感谢兄弟,我去研究下当天的幸运色。】
【余共秋:幸运色有两个诶红色蓝色,你们说我选哪个?】
【邓韦:……我嘴欠,我该死】
吵吵嚷嚷地问完三个死党,余共秋还不放心,又给大哥和爸妈去了电话,看礼数如何做到最周全。
余拂春难得见亲弟这般紧张的模样,捏住把柄似的逗了他一番,又在余共秋翻脸前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余拂春是最理解余共秋的,因为多年前,他第一次去高文心家里,也是紧张的这幅鬼样子。
亲兄弟,一脉相承。
***
今年过年很早,秦煦带着余共秋回家的时候已经进了腊月。
冬日的寒风刺骨,推门而入,扑面的不止热气,还有扑鼻的饭香。
“爸,妈,我们回来了。”秦煦喊,把他和余共秋手中的礼盒放下,几乎占满门厅——天知道余共秋为什么要买那么多东西。
“叔叔阿姨好。”余共秋嘴甜地跟上。
“你好。”秦臻先迎出来。她比同龄人更显年轻,短发,偏瘦,对上余共秋绽开一个温和的笑。
韩连溪在厨房忙碌,自从妻子生病,他就包揽了家里的全部家务,三年来练就一身厨艺,今晚的饭菜八成出自他手,还有两成秦臻非要压轴。
韩连溪把刚出锅的过油肉倒进盘子,又把它摆上餐桌:“来啦。”
寒暄过后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救命。这算不算冷场啊……余共秋脑子转得飞快,我该说点什么?还是等着答点什么?
他大概是有点职业病的,比如采访时最怕采访对象不说话,比如谈话空一会儿心中就开始自动数秒——毕竟直播时超出七秒没声音就空播了,属于播出事故。
一双崭新的拖鞋被提前摆在鞋柜前,和秦煦常穿的那双放在一起,秦煦换好自己的等在原地,示意余共秋穿那双新的。
“共秋。”秦臻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张明信片,“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啊?”余共秋千算万算,没算出来秦煦爸妈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这一句平淡却惊天动地的疑问打乱了余共秋的全部计划,不是……这,这合理吗?
所以他应该提前准备的,不是什么家庭人员介绍、收入情况汇报、买房购车计划、两人未来生活规划、负责相爱相互扶持表决心等等,而是应该找一段好剧情排练,再声情并茂地演上一段?
“妈,别闹。”秦煦走过去,两指一夹把秦臻手中的明信片抽走,“从我房间翻的吧。”
秦臻依然笑眯眯:“对的,不过我也很喜欢禾火的配音,你不能打断我们的交流。”
开几句玩笑,聊几句家常,余共秋渐渐在闲谈中放松下来。其实这氛围和自己家里有点像,有人做饭,有人摆盘,话题也是想到什么聊什么,其乐融融,漫卷着满堂的烟火气。
搭配着和秦煦一起剥了些毛豆,余共秋站在厨房探头探脑想进去帮忙,被韩连溪摆着手撵了出来。
秦臻接棒进厨房,反手系围裙带子。余光看到余共秋正撑着袋子口让秦煦把毛豆皮倒进去,她满意道:“我儿子眼光不错。”
“亲家儿子眼光也不错。”韩连溪接话。
秦臻好笑地看他一眼,又在俩孩子问还有什么他们能做的时宠溺地丢下句“忙你们的,饭马上就好”。表情语调,仿佛童年大人忙时,打发他们别来添乱说出的那句“玩儿去吧”。
秦煦捏着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没有想看的,索性带着余共秋进自己卧室,把被秦臻抽出来的明信片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