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煦并不急着直奔主题,他的注意力似乎被木箱上的书籍吸引。书籍的封面是腰石镇的石头山,上书“冯山喜诗集”五个大字。
秦煦惊喜道:“您自己的诗集?”
“嘿嘿,对。”冯山喜粗糙的手掌在书的封面摩挲,“这本书是十年前修好路,县里帮我集结出版的。”
“好厉害!”秦煦语气真诚,把采访机放在旁边收音,“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秦煦双手接过诗集,轻轻往后翻着。这本书纸质厚实,排版不太讲究,内容基本是按时间顺序,把冯山喜的一些小诗和感慨印刷其上。
“西边日落东面风,北方黑云南雷声。”秦煦轻声念,“一天下了两场雨,老天故意捉弄人。”
念完,秦煦笑起来,指着这首小诗的日期问:“您这天是不是遭雨淋啦?”
“是啊!”冯山喜想起当时的情景很气愤,“那天我扛着家伙刚走到荒沟,没挖几锹就开始下雨,山里的雨很急的,劈头盖脸砸下来,什么都看不清,我只能赶紧跑回家,路上都摔了一跤。结果,诶,你猜怎么着,我刚到家雨就停了。我想着雨都停了那就再去呗,结果去了,还是几铁锹的功夫,雨又开始下,邪门了……”
“天气专门和你对着干似的。”秦煦附和着,往后翻了一页。
“你可说吧!”
“这首厉害,腰石风景美如画,政策惠民暖万家。人人尽说牡丹好,难胜乡亲脸上花。”
“这是荒沟通路那天写的!当时啊……”
……
采访渐入佳境,余共秋帮秦煦拍了几张工作照,轻手轻脚地出门。
是联系人的电话回过来了。联系人说驻村干部刚刚处理事情耽误了,他们现在正往冯山喜家赶,很快就到。
余共秋忙说不着急,客气地问候几番后挂断了电话。
院子里,清淮正在逗猫。一只三花翻着肚皮躺在阳光下,爪子一下下够清淮手里的带叶树枝,看起来懒洋洋的。
余共秋从衣服侧兜掏出来烟盒打开,看了眼。刚才电话里有些吵闹,还听见有人要烟,他看看烟够不够一会儿散,不够得去车里拿一趟。
还行,应该够。余共秋正要把烟盒关上塞回去,感受到清淮直勾勾的目光。
余共秋抖了抖烟盒:“来一根?”
“我不抽烟。”清淮说,“烟草对声带的伤害很大。”
那你看我干啥。
余共秋把烟盒塞回兜里,评价:“好习惯。”
清淮问:“你抽?”
“偶尔。”余共秋答。心中有事、极其烦闷、或者应酬的时候会抽那么一两支,频率很低,低到余共秋已经忘记随身带着的烟盒里还剩多少烟,所以才拿出来确认。
清淮干巴巴回答:“哦。”
反正新的采访对象还没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会儿天。余共秋记得清淮好像是研究生在读,搭话道:“你周末没课?”
“嗯,挪到周内上了。”
“这样。”余共秋又问,“也没工作?”
清淮老实答:“也挪到周内录了。”
余共秋笑了。他觉得自己追秦煦的时候已经够憨了,没想到认识个更憨的。
清淮在职研究生的课怎么排他不清楚,但清淮的剧本量他大概有些了解。
那绝对是贺声工作室的NO.1。这人实心眼,见面会签名的明信片都一张不落地签完,戏都接这么多了,别人请他帮忙录个配角群杂之类的要求还不会拒绝,几乎有求必应。
那工作日连上课带录音,岂不是天天连轴转,一天能睡够几小时啊,就为了周末过来迎城找赵安乔。
“挺累的吧。”余共秋提点他,“你也不用每周都来迎城。”
“我想来。”清淮的表情很认真,“安乔只有周末才休息。”
要了命了,太呆了。
你怎么考上研究生的。
远处,几个人影出现在视线里,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走来,应该是村干部和采访对象。
马上要切换工作状态的余共秋直白地提示:“我的意思是,周末你可以邀请赵安乔去也市啊。比如带她去贺声参观,看看你怎么录音。”
展示你成熟的魅力,别只会当跟班冒傻气。
余共秋把后半句话和清淮一起甩在身后,迎上前和村干部握手,冯山喜那边秦煦还没采完,这边就他来采。
晒太阳的三花不喜欢院子里突然涌入很多人,一个咕噜翻起身,敏捷地攀上树顶。
***
“黄娟说她不离了。”返程路上,赵安乔把公文包端正地放在膝头,语气也很端正。
秦煦从副驾驶回头看她脸色,几秒后道:“其实你猜到了。”
“对。”赵安乔叹气,“她本身就比较犹豫,从她拉住你问怎么不采访她那会儿起,我就知道今天白跑。”
秦煦和冯山喜的采访很顺利,气氛融洽,笑声阵阵。采完后秦煦把采访机收起来,仔细地把冯山喜写给自己的小诗对折叠好,放进包包的内兜里。
“你也给我写一首吧!”冯山喜说。
“我吗?我不会写诗。”秦煦眨眨眼睛,“等我的报道,到时候播出了,希望能帮你的第二本诗集顺利出版。”
其实不止,这次采访余共秋还联系了县里、市里相关部门,以及几家热心公益的企业,相信政策、资金方面的支持不久就能到位。
也算是对这位默默付出多年的当代愚公一些助力吧。
黄娟就在这时候拉开里屋的门,然后问秦煦,我也可以说几句吗?
关掉的采访机再次开机,黄娟对着他们又哭又笑,说多年的支持和委屈,说对老冯的爱意和怨怼。
“是非对错我也懂。我不是不让你买树苗,一百块的积蓄,你就不能买八十块,给家里留二十块生活吗?”
……
“资金到位后他们的争吵会减少吧。”余共秋握紧方向盘开盘山路,“比如企业捐了树苗,一百块的积蓄就都可以用在家里了。”
刚刚了解剧情的清淮接话道:“是啊,经济是基础。”
赵安乔两手一摊:“我今天的基础没了,白折腾一趟。”
秦煦问:“你之前不是说哪怕案子没接,前期的工作也是有咨询费的吗?”
“算了吧。”赵安乔把目光看向窗外起伏的群山,“这我怎么要。”
“赵律师大义。”秦煦夸道。
“赵律师大义。”余共秋陪了一句。
“……”清淮也想跟,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不白折腾。”过了会儿,清淮展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躺着块木牌,“刚刚我捡到这个。”
石头山里树难活,石头缝里栽下的树,三十棵只能活两到三棵。冯山喜很上心,他给每棵成活的树都取了名字,这棵叫春风,那棵叫秋果,还在枝丫上挂个小小的木牌,上写栽种日期、品种、名字。
山里风大,木牌挂不了多久,就被风吹得不见踪影,一上午无事可做撩猫逗狗的清淮捡到一个。
他本只是好奇地看看,却在翻过来分辨出模糊的字迹时舍不得丢。
清淮找了个透明的封口塑料袋把木牌装进去,想着回到家里洗洗干净。
现在他把袋子递给赵安乔。
木牌不大,挺厚实,写有三行小字:
【栽种日期:丁酉年七夕】
【品种:花椒】
【名字:风月】
车终于驶出了盘山路,猛烈颠簸一下后趋于平缓。赵安乔把那个木牌还给清淮,两人同时开口:
赵安乔:“艰苦朴素。”
清淮:“甜蜜浪漫。”
这场面似曾相识,秦煦和余共秋毫不留情地猖狂大笑,秦煦晃晃手机,戏谑道:
“要不要来一组,默契问答?”
得,出来混,总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