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风抬眸望了一眼内院,转身留下一句:“山门从此闭。”
李婉儿一头雾水,追问:“哪来的山门啊?”
陆南风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一天天的,打什么哑谜呢?”李婉儿摇了摇头,转身回到院内。
夜深露浓,细雨如帘。
陆南风推开影峰的门,矮脚桌上未经收拾的蜜饯糖糕早就化成一滩残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雨腥气的甜香,惹人头痛。
陆南风轻叹了口气,他施法将这些吃食兜在一起,连同那只矮脚桌一并丢了出去。
简单拾掇一下,能下脚了,陆南风才缓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点灯的习惯,摸黑朝着床榻走。行至半路却踢到一个瓶子,陆南风一怔,俯身捡起。
青瓷瓶,巴掌大,拔开瓶塞,一股清新的药味扑面而来。
这是孔灿的东西。
昨日,崔鸣动了气,使鞭子打人时丝毫没留情。若是往常,重伤在身,陆南风两三天都无法下地,今日却出行自如,多半是这药的缘故。
青瓷瓶被握得发烫,陆南风立在阴冷的孤宅内,一时想不明白孔灿为何这样做?
陆南风身侧之人,皆有所图。
苏泓认定自己是青丘神君转世,为了青丘狐族,他才听命于自己。
祖母因自己有陆家血脉,为了能让陆父回来,她才容忍这个人狐之子。
崔鸣是想借用自己的身份以及对狐族的恨意,替他游走于九重塔内,取宝杀狐妖。
可孔灿呢?孔灿为什么?
在玄天宗,陆南风的名声可谓败劣不堪,他不仅背负着残害同门的恶名,且相貌丑陋,不近人情,怎么看都是位令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孔灿为何亲近他?
因为他帮孔灿救过人?但这也是出于算计。
李婉儿的厉害他是知道的,就算在九重塔内没有出手搭救,蛇毒也未必会要了李婉儿的命,但此举必会让孔灿信他。
有了孔灿的信任,陆南风再三将其引去影峰,只为有朝一日能撞破崔鸣施暴。
他知道此计甚险,也知道崔鸣心狠手辣,若稍有不慎发现藏在石后的孔灿,非但此计不成,反而会害得孔灿失去性命。
可为了自己的谋划,陆南风不顾他人生死,已同苏泓等人别无二致。
如此恶徒,理应恩亲两断;如此叵测,更应遭人唾弃。
可孔灿却在见到鞭伤之时为他哭、替他上药、跟他道歉。且在陆南风无意放出狐灵作乱后,孔灿非但不怨,还守在一旁替他盖好被子,等他苏醒。
他有什么值得孔灿这样做吗?
他……没什么值得孔灿这样做的。
孔灿的家境很好,容貌秾丽,生性开朗善良,若没有眼疾,在玄天宗或是整个修界,他都会是最为惹眼的存在,没有人能配得上他。
或许是因孔灿看不见,才会被自己这样一个丑陋之人蛊惑。
可忽略样貌这一因素,陆南风就值得人亲近了吗?
自己又不是女人,就算是女人,他又没有李婉儿那样的清姿与气性。
难道是被狐灵影响的?
是了,若非狐灵作祟,孔灿恐被此生都不会招惹自己这个煞星。
陆南风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他迈开僵硬的脚步,朝卧榻走了过去。
虽说是一间四处漏风的陋室,但没有北面的大门挡着,还是有些冷的。
陆南风坐在榻上,迎风望去,迟钝的发觉自己的床榻是正对着那道残门的。
北风呼啸,春夜深寒,细雨如针,细细密密地胡乱刮进屋内,扎得人皮肉生疼。
昨日的孔灿放着自己的华堂暖阁不住,却在这间破屋、这张塌前,替陆南风挡住了风雨,静静地守了他半宿。
孔灿……为什么?
陆南风突然就不想搞明白了,他不想知道孔灿为何如此做了。
反正陆南风已经留下那样的话,一切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陆南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将青瓷瓶攥在心口,缓缓地蜷缩在冰冷的榻上。
雨停了,风不止。
细碎的沙石被微风裹挟着从那扇残门中砸落,木制的地板被敲得叮当作响。
陆南风好似一尊萧肃的石像,静谧地倒在冷榻之上,直到曦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