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开门,只见店掌柜站在门外,一脸堆笑道:“仙家,门外有人来找。”
詹天望大呼了口气,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埋怨道:“掌柜……你走路能有点声音吗?”
那掌柜探出了脚,嘿嘿笑道:“小人怕打扰各位大人,连鞋都换成锦布的了。”
顾慎之问道:“怎么我刚住下,这便有人来找?”
掌柜立刻收敛笑容,举起手解释道:“小人发誓绝对没泄漏您的行踪,这少年说您一见便知他是何人。且他看着挺纯善,小人自作主张唤他进来等,若您不愿见,我这就将人赶走……”
顾慎之叹了口气,便道:“罢了,我去看看。”
暮色已深,大堂内饮食之人愈发多了,人来人往之中站着一位清爽白净的少年。
他身量不高,一身白袍,头顶还带着一个能将耳朵全部遮住的帽子。
春寒褪去之际,这身打扮难免古怪,周遭不时有人侧目望去,对这位不寻常之人指指点点。
少年略有局促,他埋着头,攥紧衣角,小心翼翼地朝不起眼的角落挪去。
顾慎之走下楼梯,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熟,好像是……神君府那位曾给他供过茶的狐仙?
小狐仙抬眸见到顾慎之,略微不安的眉眼瞬间笑弯成月牙。他小跑两步奔到顾慎之身前,像见着亲人一般笑道:“武陵仙君,我们见过的,您……您可还记得我?”
顾慎之浅笑着,将人拉到一旁,避开一众探寻的视线,应声道:“仙家清风明月,自然一见难忘,敢问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狐仙道:“神君说您要来雁鸣,多半是在此处落脚,便唤我将本命石带过来。”
顾慎之一怔,“你说的本命石……”
狐仙颔首道:“就是……那位仙君的。”
顾慎之面色一滞,立刻道:“随我上楼再说。”
推门进屋,小狐仙看到屋内还有几位少年,瞧着年岁差不多大,他有心亲近,但不知如何开口,求助一般望着顾慎之。
顾慎之不厌其烦地当起桥梁,这一介绍才想起来他还不知这位狐仙的名讳。
小狐仙忙道:“仙君叫我白绥就好。”
白绥?顾慎之一愣,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顾慎之仔细打量起这位狐仙来,他难道是自己在凡间出任务时遇到的那位?
白绥竟是狐仙?他怎么认识的陆南风?还随陆南风一并住在神君府?
都怪那年花朝节时顾慎之没解开双目禁制,不知这位白绥是何模样,如今仔细端详竟觉得白绥长得竟有几分……熟悉。
或许是自己多心,顾慎之抿了下唇,一旁的詹天望却惊道:“原来是狐仙,方才得见,我还以为是武陵仙君的亲弟弟呢,长得真像,仙君少年时莫非就是这副摸样吧?”
顾慎之脸色一沉,心中好似被人打翻了五味瓶,五味杂陈间,白绥清爽的脸就撞进顾慎之眼里。
他脸有些泛红,难为情地摸着帽檐,对顾慎之道:“真是有缘……那仙君,我以后可以叫你哥哥吗?”
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顾慎之盯着他,半晌松开了拳,像是释然道:“可以。”
白绥看着很高兴,有一瞬间想凑近挽起顾慎之,但最终手也没伸出去,只是小声道:“谢谢哥哥。”
顾慎之吐了口气,他视线恰好能落在那顶帽子上,而那顶帽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略一迟疑顾慎之问道:“为何要带着帽子,是觉得冷吗?”
“不冷的,”白绥下意识摸了下帽尖,抬头看着顾慎之道:“哥哥别笑我,我化形之术学得不全,只能收掉尾巴。”
说着白绥摘下帽子,露出两只白色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青合笑道:“瞧着可爱。”
詹天望也笑道:“怎么跟个娃娃似的。”
顾慎之略一舒眉,也笑道:“无妨,只是在凡间行走不算方便。”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鱼锦囊递给白绥,“此物有障目之效,将其戴在身上,凡人就不会察觉异样。”
白绥欢喜地瞧着顾慎之,双手接过锦囊,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谢谢哥哥,我会珍藏起来的。”
顾慎之顺手摸了下他的耳朵,温热柔软,像是在摸小狗,“客气什么。”
白绥将锦囊挂在腰间,也没忘记正事,他将玄凤的本命石请了出来,交给顾慎之道:“这是神君找姬岐借来的,神君说会对查案有用,让我带给哥哥。”
玄凤的本命石,顾慎之曾在万灵岛见过一面。
那石头剔透得像琉璃,红如落霞,灿若星辉,张扬得不似玄凤平日安静随和的作风,但实在是华美绚丽,让人过目难忘。
如此璀璨之物,而今竟同随处可见的顽石一般,暗淡无光,了无生息的躺在顾慎之掌心里。
或许是噩耗来得太极、抑或是今日变故接踵而至,叫他身心俱疲,顾慎之至今都对玄凤之死没有真切的感觉。
或许天界诸神骂得没错,他顾慎之就是附骨之疽,啃食他人血肉恬不知耻的活着,不仅不知感恩,而且冷血无情。
不然他为何连一滴眼泪都没流给玄凤呢?他大概真是一个凉薄、狼心狗肺的混蛋。
可当双手真正触到玄凤那颗冰冷刺骨的本命石时……
迟来的悲恸瞬间如潮水汹涌,铺天盖地地将顾慎之囫囵吞没,霎时便掠夺掉他全部的呼吸和情绪。
倏地,身体忽然就矮了下去,顾慎之捧着那颗石头踉跄地跪坐在地,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离,任凭泪水决堤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玄凤真的……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