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当年他不帮自己开脱,就不会被贬到万灵岛;若他不继续追查孔晖,或许就不会丧命……
顾慎之没料到自己这么没用,他汲汲营营地耗尽了心力,不求能独当一面,起码要护住一些人,结果换来得仍是故人长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已数不清辜负多少人,他不知自己能否配得上恩情,不知要如何偿还、拿什么偿还?
顾慎之头一次在人前崩溃,就算亲如手足的青合,也从未见过王兄这副狼狈的样子。
不,顾慎之从不狼狈,他一向穿最华丽的袍服,戴最金贵的饰品,把风姿派头看得甚至比命都重。
他不能狼狈、他不会狼狈。
朦胧的视线还未收束,满脸的泪水也未拭尽,顾慎之攒足一口气强撑起身,他还不能崩溃,他得挺住了。
可甫一起身,多半是刻骨的悲切伤及心脉,竟引得元神旧伤骤然迸裂,龟裂蔓延足足一寸。
顷刻间,灭顶的剧痛袭来,顾慎之咳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事发突然,青合和詹天望都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瞧着顾慎之忽然浑身一软,就要坠地……
霎时,一只手牢牢地接住了他,将顾慎之带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白绥紧盯着怀中人,眼眸猩红,嘴唇微张。
他脸上人畜无害的模样早就被心疼、不甘以及一些道不明的情绪吞噬,白绥打横抱起顾慎之,踢开门径直走向隔壁。
青合和詹天望慢了半拍,忙追过去。
“王兄,王兄你怎么……”
青合刚跑到门前,就看见白绥阴沉着脸,挡在门外道:“出去。”
青合一愣,不明白方才温顺怯懦的白绥,怎么忽然就变了一张脸。
趁他错愕半晌,门就在眼前被白绥“砰”地一声关死了。
目睹了一切詹天望也纳闷道:“这小狐狸怎么跟被鬼俯身似的,突然就这么冷。”
青合不放心,死命拍着门道:“你要做什么?!我哥他怎么了?!喂!”
白绥挥手造了个结界,将一切声音屏蔽在外,他双眸一眯,当即从头顶分出一抹极淡的魂影。
魂影抽离的瞬间,白绥神智一阵飘忽,他甩了下头,意识回笼,能控制自己身体后,当即对那抹已成人形的魂影道:“神君。”
陆南风的脸阴沉得不像话,哪怕此刻只是一抹魂影,白绥仍感觉周遭空气冷得吓人。
在极阳宫里,司命在威压之下,不得不同陆南风讲明顾慎之生气的前因后果。
见顾慎之吃醋,陆南风虽未明说,但眉眼间还有点道不明的愉悦,便吩咐司命去蓬莱请赤精子,一时想再借法宝,二是当面致歉并借此开解误会。
且苏泓也带给他一则好消息——苍乐开口了。
不久前,在雁鸣做白简任务之时,陆南风起早重回城门去追寻妖物踪迹,此番一探便察觉出灵力波动的异样并非寻常妖物,反倒有几分杂糅了仙法之象。
他没有打草惊蛇,悄悄离开后,在雁鸣方圆百里布下大阵,只要有非人之物强行出逃,便会被当即捕获。
苍乐被捉之时,仍是那位姑娘的模样,见人便落泪,用一副凄怨模样,说自己只是位无名妖修,并非设局之人,求陆南风放他一命,来日定报大恩。
陆南风打了个响指,苍乐全部伪装顷刻褪去,露出他本来的模样,他的面色有股诡异的白,眼眸锐利,脸颊太瘦,像一只沉埋地下多年的幽鬼。
见陆南风的手段不似普通神仙,苍乐也收敛了演技,开始想尽办法同陆南风谈条件。
他颇懂天界的规矩,知道有些事天神不能做,言语间充满蛊惑,只要是能放他一命,无论是天界珍宝,还是地底龙脉,凡其所想,苍乐皆有办法助其得到。
或许是怕陆南风不信,苍乐还透露出幻世境的消息,浅尝辄止,便能表明他的厉害。
直到陆南风问他,装着王家众人三魂的魂器在哪?
苍乐的眼眸才逐渐冷了下来,“你是极阳宫的人?”
这是苍乐说得最后一句话,说完,他一改作风,不求饶,不认错,哪怕整个人都被绑进神君府了,依旧是一副视死如归之态。
陆南风知道他是顾慎之的弟弟,嘱咐苏泓不要用刑,苏泓便熬鹰一般整日看着苍乐。
无论是当年顾慎之离他而去的原因,还是眼下玄凤之死的谜团,都能在苍乐身上找到突破口。
苍乐至关重要,或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他一言不发,沉默到了现在。
苏泓是位老狐狸,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对于苍乐这种抵抗的姿态,他早已见怪不怪。
他擅长钓鱼,每日零零散散的同苍乐说几句无伤大雅的话,借此观察他的表情。
苍乐对自己生死好似并不在乎,任凭苏泓添油加醋的描绘地狱里的各种刑罚,都不动声色。
可当他听到顾慎之的名字时,眉头微动,很细微,但被苏泓捕捉到了。
苏泓以顾慎之为锚点继续扩大范围试探,但苍乐如同入定一般,闭目凝神,再无声响。
苏泓不急,他冷了苍乐半日,而后说了一句:“玄凤你可认得?他死了。”
苍乐缓缓睁开眼,双眼好似无焦,却又满含凝重,他终于启口,第一句就是: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