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南风的声音,顾慎之登时停止了挣扎,浑身当即泄力一般倚在陆南风怀里,大口喘着粗气。
柔软的嘴唇擦着陆南风的掌心,湿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虎口,陆南风罕见得有些僵硬,他没松开手,反倒用力将人压进怀里。
顾慎之缓了片刻,才惊醒过来,想同陆南风道一句猾褢会化形,需要格外留意。
他扒着陆南风的手,那人却像被灌了铁水一般坚硬,就是制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顾慎之正纳闷呢,眼前徒然一阵细微的风过,他定睛一看,是那只被炸得满脸血的猾褢,它贴着地面摸过来了。
顾慎之当即不敢乱动。
猾褢或许是被炸穿了脸,嗅觉不似方才那么灵敏,在顾慎之脚下嗅了一圈,没嗅出什么来,才转身去旁的位置摸索。
待它走后,陆南风才将顾慎之放回地上。
甫一落地,顾慎之扯到腿上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陆南风蹙眉道:“受伤了?”
“没事……就被咬了一口……”
陆南风没说话,半蹲下来摸着他的腿肚,就施了一个治疗术。
腿上的伤口很快就止血复原,这么看来的确要比他自学的术法高级多了,顾慎之小声道谢,又问道:“你……方才去哪了?”
陆南风将怀中的白绫塞进他的手里,“落在池边的,已经洗干净了。”
顾慎之攥住白绫摩挲,心里有一处好似软了半分。
陆南风道:“林知既然知道猾褢有灵智,便定知这东西食人。为了逃命,他骗你留在山洞,不是好人。”
顾慎之点了点头,又听陆南风继续道:“帮他治伤,是被他缠上的无奈之举。但救你,不是,替你找白绫,也不是。”
顾慎之心跳得有点快,他第一次听见陆南风说这么多话,立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陆南风却止住了话,向前迈了一步,低下头靠近他,“你别对谁都不设防,并非所有人都是好人。”
顾慎之乖巧道:“我知道了。”
陆南风拧着眉,并不觉得他知道,“知道什么?”
顾慎之笑着仰起脸,在黑暗中望向陆南风,“我知道陆师弟是好人,谢谢我的好师弟。”
陆南风耳朵一热,后撤一步,无奈道:“罢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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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顾慎之回过神来,只道世事无常,曾经那人哪怕是气急了,也只会扯住自己耐心解释。
如今却不假辞色,冷声冷气的,叫人心口发堵。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可这阴差阳错之事一个叠着一个。单说是穿错衣服,以陆南风现在的性子他能信吗?
没准还要怪自己巧言令色,想借机哄骗他。
顾慎之索性垂下眼眸,讷讷道:“我……想换身衣裳,你要是觉得我碍眼,不理我就好。我看不见,又不会缠着你……”
陆南风眉头拧得更紧,纳闷顾慎之如今怎变得如此别扭,稍有不悦便垂眸耷眼,全然没有当初的坦荡和直接,像个赌气的小媳妇一样,可怜巴巴又惹人生火!
陆南风阴沉着脸,默默将顾慎之身上扯坏打结的衣袖解开,而后摊开手道:“要换的衣裳呢?”
顾慎之后撤两步,低声道:“不用你帮,我自己换。”
陆南风抿着唇,半晌背过身去走远了几步,耳边就传来窸窣的细响。
未果多时,衣料摩擦声渐歇。
顾慎之套上了一件淡黄色法袍,素白简单,没有半分纹样,不似是他常穿的那么华美。或许是那人的气质使然,再怎么素净的衣衫也压不下他身上的矜贵气。
陆南风收回视线,率先拉开门,门外卷着冷气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些许。
陆南风顿了顿,侧身挡住寒风道:“你眼上余毒未消,若有不便随时唤我。我没有觉得麻烦,只是你我相处得不算久……一些事情我还需要重新熟悉。你不必处处退让,更不必委屈自己。”
顾慎之垂下眼眸,指尖紧扣着袖口。
陆南风有多久没用过这种温声细语同他说话了,久到自己都不记得了。
重逢后那人一直都冷言冷语,不假辞色。
此刻这样熟悉的关心,像久旱逢甘霖,心口蓄起一江春水,此刻正碧波荡漾,让他又开始痴心妄想,可接下来陆南风的话却让他的幻想猝然坠崖。
“以任务为先,既已同行,彼此间多照也是应当的。”
顾慎之一怔,干巴巴道:“是了,为了任务。”
陆南风差点忘了自己此刻身为“苏泓”,方才的话太过亲昵,便又补了一句。
他自觉补得不错,任务为先也是顾慎之信奉的准则,若以此为借口,便能将“苏泓”的行为合理化,让顾慎之清楚“苏泓”对他的善意皆是公事公办,而非掺杂情愫。
陆南风向前迈了一步,就被顾慎之抓住袖口。他回眸瞧顾慎之,那人眼睫微垂,小声道:“这几日,麻烦苏兄当我的眼睛了。”
陆南风瞧着他有些紧绷的指节,应道:“好。”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暖阁,顾慎之有意落下半步,掌心从衣袖,滑到那人手腕。
见陆南风没有阻止,便做贼心虚一般,悄悄拉住,感触着温热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搏动沉稳有力,同自己的心跳一般。他紧紧握着,只怕梦醒。
陆南风离他这么近,像以前一样任由自己牵着,虽然是为公而无私。
其实顾慎之的眼睛已能瞧见些光亮了,未过两日便能恢复。
眼下,陆南风对自己这副模样还有几分可怜,可一旦复明,他就没有任何依赖陆南风的理由。
顾慎之心中更酸,惶惶不安,犹如偷了什么一般。他发现自己不洒脱,又拧巴,这股劲真惹人烦。
可他无法厌弃自身,只能任由自己借着任务的机会,最后再贪恋几分来自陆南风的温度。
哪怕这温度是他舍下面皮求来的,哪怕迟早会随风消散,他已在寒风中独行太久,此刻只想溺进这虚妄的暖意里歇上片刻,只是片刻就好……
小管家早已侯在门外,见二人结伴而出,便迎上去道:“仙家,另一处别院已吩咐人洒扫,我家老爷在正厅等候二位,请随小人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