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厅堂坐北朝南,可四方的院子里没有任何山水布景,只栽下一颗硕大的槐树,春寒未过,树枝上仍是光秃秃的,如鬼爪一般四处蜿蜒。
一阵风刮过槐树,阴风刺骨。陆南风冷眼一扫便觉不对,槐树压窗,遮住了屋内的纳气之口,布局已形煞。
他朝后院一望,也无榆树,如此便无破煞之法。
陆南风错开一步,挡在顾慎之身前,问道:“此处一直都是正厅?”
管家应道:“对的仙家,老爷就在里面候着呢。”
顾慎之虽看不见,但也能感到此处阴气极重,他不动声色地跟着陆南风走,袖中抖出两颗金色的豆子,落地后悄然消失。
厅堂内,王清韬大半个身子都倚在八仙桌旁,他眼底青黑,瞧着不比上午时有精神。
一见来人,忙招呼两个穿着十分鲜艳的小厮将他扶起,快步迎了上去。
那小厮的装扮过于显眼,不像是寻常人家的打扮,不仅鲜艳得过分,连面皮上都擦着胭脂水粉。
这打扮放在宅院里属实瘆人,若偏要给他们找一个妥帖的位置,陆南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搁在墓室的明道上做人俑。
这个念头一出,有那么一瞬,他竟从那小厮身上看出一丝死气。
那小厮捧着托盘,盘中是几枚罕见的圣品灵石。王家到底是多年皇商,出手如此阔绰,这种圣品灵石,天地之间也只有百余枚,这些已是足够一个修界门派生养百年的。
顾慎之倒也不客气,略微一笑,收下了。
“王某一点薄礼不足答谢,我再为二位行礼。”说着他就要双膝下跪,陆南风不拦着,顾慎之看不见。直到听见“咚”地一响叩头,陆南风才道:“无需多礼。”
二人等王大被扶起,陆南风抬眼朝正厅望了一眼。
厅内布局也奇怪,空旷的厅内挂着一大幅仙人饮酒画,且在日头最毒的午后,屋内好似能吃进光一般黑暗,一排灯火都压不住屋内的阴森。
灯罩下的白烛垂蜡,溢出一种不太好闻的味道。顾慎之嗅觉灵感,他摸了摸鼻子,尽力去屏蔽这种厌恶的气味。
王大起身后脸色更为灰白,仿佛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他被人搀扶得落了坐,使帕子捂住口鼻缓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启口道:“仙家,自我弟弟被那妖人算命后,整日就把自己困在房间里。疯魔了一般,以为谁都要害他,前两日持剑还砍伤了两位小厮,不留任何人近身,就连送水送饭都不行。我真怕他把自己折腾死,您若不嫌弃,能不能替我去看看他。”
陆南风突然道:“你希望你弟弟活着?”
王清韬一愣,当即激动道:“自然!他是王家最后的传承,我不中用了,王家需要一个掌舵人。”
说罢,就咳得震天动地。
顾慎之挑眉问道:“你这咳疾听着吓人,可是痨病?”
王清韬饮了口清茶压下咳意,摆手道:“仙家放心,这病不过人。是我小时候落了水,伤到内里,留下的旧疾罢了。”
顾慎之笑道:“王老爷花大价钱迎我们上门,不先为久病多年的自身求一副续命药,反而为弟弟求个活路,真是一位好兄长。”
王清韬道:“唉,仙家折煞我了。我病了多年,也寻了无数良方,此刻不求药不是无私也并非不信任仙家。我已经被这病痛折磨的身心俱疲,一心只求解脱。在解脱前,心中还是放不下,所以请仙家救救我弟弟。”
说得冠冕堂皇,演得活灵活现。好戏开场,顾慎之也不愿意砸了戏台,便一脸敬佩道:“王老爷真是为了王家殚精竭虑呀。”
王清韬摆了摆手,正要说话,脸色突然一变。
几乎同时,一阵喧闹之声骤然从隔壁传来,一个侍女快步跑来,惊呼道:“老爷不好了,二少爷他拿着刀跑出来了!”
王大当即起身,急得满脸涨红,唤人道:“快去喊人捉他!千万留意二少爷,别让他受了伤!”
见陆南风也随之起身,王清韬擦了擦额角急出的汗,摆手道:“我怕他发疯冲撞二位仙家,不如等我将这小子抓住,等他稳定些再说。”
顾慎之道:“无碍,反正早晚都要见面,正好我们也看看二少爷是中了什么邪,别因发疯再伤了无辜的人。”
话已至此,王大不好再做阻拦,便领着二人快步赶往哄闹之地。
东苑的后院是个大花园,园中布置考究,这闲庭和山水一看就知是出自名家手笔。
只不过因谶言所致,院内多处假池水早已被抽干了,只有园中正中那莲花池还在,因其存续的是活水便仍留着。
王大似早有预感一般,他快步走到池水旁,正要绕过去,就遥见王二蓬头垢面地持着一把长剪,语义不清地大声喊道:“有人杀我!有人杀我!”
王大气得直咳,他拽起管家道:“快……咳咳……拦住二少爷,别让他到水边去!”
陆南风先行一步,迎上王二跑过来的方向。相距不到百米之时,他双指一挑,就隔空卸下那人手里的剪刀。
王二先是一愣,而后透过眼前的乱发,看见来人并非是府内的仆役,眼睛骤然一亮,如若见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正要飞扑上来,脚步却徒然一滞。
他的双眼越过陆南风不知看到了什么,当即改变脚步转过身要跑,却被赶来的仆役堵上了。王二甚至没留下片刻思索,扭头一跃就朝着莲花池扑了进去。
“二公子落水了!快下去救人啊!”几个侍女惊叫不已,紧跟过来的王大也慌了起来,他双眼赤红,不知从何处生来的力气,一手抓起身边的小厮,就把人往水里丢去。
那小厮跪扑在地,攥住自己险些被扽坏的衣襟,哭丧着大叫道:“老爷我不会水呀!”
王大怒吼道:“救不上二少爷,你们也都别活了!”
怪哉,被预兆因溺水而亡的王二,平日里为了避谶甚至连口水都不敢喝。可如今是看见了什么,竟然惊惧到连谶言都不管不顾了,命也不要了,转头就去投湖。
好在周围仆役诸多,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朝王二游去,莲花池的水位都好似上涨了些许。没多久他就被连拖带抱地救了上来,阖目晕在岸边。
周围吵闹,陆南风越过人群走到顾慎之身旁,同步消息道:“救上来了,人没死。”
顾慎之只听见王大方才的怒吼,这急切的样子听着倒不似作假,只不过总觉得有些古怪,他不放心道:“去看看。”
他又补道:“离近些。”
王大已经扑了上去,从头到脚仔细地检查着王二的身上有无受伤,像是捧着宝贝一般精细,见人身上无碍,只是晕着,才松了口气,虚弱地半坐在地上。
顾慎之挤过人群,问道:“要不借此机会,让我瞧瞧二公子?”
王大颔首默许,众人飞速后撤给他留出一条路。
顾慎之半跪在王二身边,用手背贴在他额头上,送去一道灵气。
灵气飞速游走王二全身,畅通无阻,看来体内并无任何邪祟入侵。且这人底子很好,哪怕饿了几日,身体上也几乎没有什么亏空。
顾慎之垂下手,正要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掌心就人扣住,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