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璧如玉,青檐绿瓦,四面墙壁中的镂空雕花被一些高高密密的阔叶竹覆盖,将这院子圈成一处幽秘之地。墙角放着两个半人高的大缸,里面隐约一些莲的枯枝,莲缸旁边一堆碎石子儿,有大有小。院中一道连廊,连通了屋子和院门。院中没有什么杂草,以夜阑城的风水来看,不算荒废,只是安静地有些凄凉。
连廊之下,方方正正一个石桌,桌边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茶壶,左右两只茶杯。妄北走近去看,一只尚且满杯,进了许多灰尘,一只却已经空落落的,像是院主贪杯又事忙,匆匆一饮,便离去。
她取出那半块月牙玦,默念两声诀,没多久,玉玦微微发亮,凝出一道灵光,探入房内。妄北深吸一口气,穿过连廊,推门而入。
门被推开的瞬间,眼前黑漆漆地一片,待她握着月牙玦迈步进去之后,双眼一晃,骤然收缩。
这屋子除了暗,没有什么令人骇人之处。床榻桌椅,书案蒲团,与记忆中一摸一样的,一一摆放在他们原有的位置。但妄北攥着玉玦,看着莹光一点点落在四周,倏然僵在原地。
画像,铺满了房间的画像。
蒲团面前是她打坐时的模样,书案侧面是她伏在案桌上沉思时的情形,四周墙壁上,有她耍刀的、用鞭的,抛石块的,还有那时用流风回雪压制夜将晨时候的......
她走近床边,床帏内,挂满了她酣睡时的模样......
不同的画像,不同的情境,不同的模样。眉眼神态,惟妙惟肖,恍若真人。
妄北看着看着,头脑一片空白。不久之前,她还称赞,夜城主好笔锋。却没想到,所有的一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靠在窗前,那窗户一点光都不透,只在最顶上漏出一条缝隙来。窗台上放了一排大大小小的石子儿,一拿到手中,便是说不出的熟悉。光滑的石块静悄悄地躺在手心,连带着她自己,在这片空间中,都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她的目光穿过昏暗,找不到着落处。
这个房间太封闭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妄北面色苍白,对敌人和对手,她早已经习惯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想,任何行为都有原因,而没有人是毫无破绽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她从未用这种方式思考过,夜遥就是其中之一。
夜遥太倔强,在过往的那些年里,为了应对这种倔强,她一度突破了自己的底线,出尔反尔不折手段的事情,她没少做。心软、疼惜的念头也不是没有。
但她是妄北,是铁马冰河少掌教,她早已习惯了强压情感理智先行。照顾他,陪伴他,救护他,她心甘情愿,也是深思熟虑。而送归他,拒绝他,远离他,也是深思熟虑,至今毫无愧疚,毫不后悔。
可是如今,妄北仰头看着满屋莹光中的画像,锐利的眼眸中沉满了不知所措的悲伤。他从挽星庐的阿遥,变成了夜阑城城主,将自己淬炼的钢筋铁骨一般,刀法剑术无出其右,符文禁术无一不晓,却在念江飞残破的琴音中狼狈而回。
夜将晨的威逼利诱,丞前的口不择言,还有善祈安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几闯善府,掠了挽星庐,弃夜阑城的名声地位不顾,将她散落在各地的星星点点,如同搜罗宝藏一般,秘而不宣地藏在这里。
她的眸光沉向床榻,那里一件绯红喜袍,规规整整、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妄北被那抹鲜艳刺痛了双眼,回溯的画面闪过眼前。
“阿遥,她死了,你昏了头了吗!”
“她没死!就算死了又如何,谁规定死人不能成婚?谁规定死人不能成婚!”
“你来做什么?”
“我来...完成妄北的遗愿、我要带她离开铁马冰河,然后...让她安息......”
“你想都别想,她那么相信你,你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
“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带你离开,我们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不要理这些人......”
还有
“我们城主鳏居多年......”
夜遥是唯一一个被自己用完整的天衣无缝救了的人,他的灵识中有一部分自己的灵,因此,他也是唯一一个,能在那场禁术尚未完全消散时便闯入阵中的人。所以,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有人在禁阵之后,使用了画地为牢的人。
所以他信她没死,所以他选择忍,所以他一直等。
为了这点飘渺的可能,铁马冰河上上下下,即便是一丁点的变数、毫无干系的人,他都要像追命一样去追,去问,去查.....
心像被攥紧,又被撕开。
她就这样,在他眼前,让善祈安将她的尸身带走毁去。
他就靠这些东西,追逐着那个本该永远回不来的人。
铁马冰河的冬天太冷、雪太冷,人也太冷,心也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