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亮,阊门官驿门前已系着几匹良驹。
阶下早有刺史府典史牵马等候,见林让尘步出,连忙躬身行礼:“御史一路辛苦,使君已在府中候着,小人特来引路。”
林让尘颔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其人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端坐马背,气度卓然。
典史在前引路,侍从牵马随行。
沿官道入罗城,东街地面整洁,显是特意清扫。酒肆光鲜,商贩衣着齐整,米铺价目牌写得四平八稳,流民乞丐一概不见,连墙角破屋都用布幔遮掩,一派“太平富庶”之象。
侍从不禁感叹:“郎君,这道路竟整洁至此。”
典史在前听得,立刻回头躬身,笑着接话:“御史有所不知,我姑苏使君勤政爱民,日日亲巡街巷,整饬坊市,故而地面整洁,百姓安乐。”
林让尘眼底掠过讥讽,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冷了几分:“我倒是头一回听闻,刺史不被案牍烦忧,反倒日日有闲巡街。”
听毕,典史心渐慌,忙拱手道:“御史,小人夸大其辞了。”
“吏治清明,不在街面干净,而在百姓口中。”林让尘勒马缓行,目光扫过被幡布遮挡的墙角漏洞,话锋一沉,“我在京城,听闻江南物价骤贵,布商倾家荡产。今日一见,反而商民安乐。”
典史笑容一僵,否认得极快:“御史,那只不过是流言。”
“流言?”林让尘重复他的话,视线由街边商铺转到典史脸上,他勾起唇角,眼底却无笑意,“既是流言,那我今日便帮姑苏使君破了,免得让京中朝臣听了,大肆做文章。”
典史怔住,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你引官路,往西街走,我观上一观,过会再去子城刺史府。”
“可……”
典史面露迟疑,这番神态被林让尘看在眼里,后者攥紧缰绳,眉峰微挑,冷声道:“还是说,使君有令,西街不能给我看?”
“御史巡按,代天子察吏安民,姑苏一草一木,皆在我眼里。你若再拦,便是阻扰巡按,该当何罪?”
典史脸色煞白,慌忙赔罪:“小人不敢!这便引路!”
……
西街近河而延,一片白墙灰瓦,桥接青石路,商民过往不绝。
“新出笼的肉包嘞——三文钱一个!去年两文,今年三文,面粉贵了,咱也没法子啊!”
“白米糙米,斗米百文!价是涨了,可粮就这么多,先到先得,晚了可就没了!”
“……”
鲜香的肉包香气飘过长街,米铺伙计门口排了一行长队,门外守着两个健仆,生怕有人抢米。
今日的西大街人格外热闹,东大街要迎御史,清商净道,多半商民涌往西街。
人多的地方也少不了乞儿,这些乞儿盘踞在街巷桥头,身着破衣。有力气的尚能开口乞讨,饿慌了的乞儿则半死不活地蹲坐于地。
“掌柜……赏点剩米吧……这日子,没法过了……”米铺旁刚围上几个瘦弱的乞儿,健仆尚未动棍,排队的人先骂起来了。
“去去去!自家花高价买的米,掌柜的凭什么赏给你!”一个中年男子本就嫌队伍排得慢,见臭气熏熏的老翁凑上来,没给好脸色,啐了一口。
那凑到最前的老翁似是习惯了,硬生生接下唾沫,颤颤巍巍捧起脏碗,哀声道:“行行好吧,郎君!”
“走开!”
那人愤起一脚将老翁踹倒,后者瘫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周遭众人默默挪开视线。
对面街蹲坐的一个小乞儿见状,连忙跑过来,费力扶起老翁,后者神智不清,嘴巴张了几下说不出话,佝偻着身子离去。
小乞儿望着老翁背影消失在街头,默默回到茶馆雨搭下的蹲守处。
他饿得发慌,抱着膝盖坐在墙角,不挡着人家做生意。
一片乌云猛地压下,大片阴影兜头罩来,小乞儿抬头,却看不清来人面貌。
只见一只素手撒下几个灿灿的铜板,他忙双掌并拢去接,一个铜板接空,滚了出去。
那铜板钻进馆外茶桌下,小乞儿收妥其余铜板,赶紧弯下身子,爬进桌底追铜板。
“走开!”
伴随着茶客的斥责,小乞儿绕过他们的腿,一心追着铜板。
铜板咕噜几声滚到道上,旋转半圈,安然停下。
“那儿有钱!”
听到其他乞儿的惊呼声,他心急地爬上道,手刚碰上铜板。
“吁——”
马嘶吼一声,小乞儿抬头就看见高大的马蹄悬在半空。
马背上的人猛然止马,幸好及时扯缰,才没踩到小乞儿。
“放肆!何处乞儿,敢拦官驾!还不滚开!”
典史气急败坏地指着小乞儿大骂,后者闻言,视线转向马背上的官人。
官人身姿挺拔,面如白瓷琢玉,策马而立,气度不凡。
小乞儿从未见过这般貌美人物,登时愣在原地,忘了回话。
“瞎了眼的顽丐,还不快让开!”典史见满街人都在看热闹,怕闹出事端,连忙驱逐。
林让尘皱起眉头,偏头对侍从道:“赏他些银两。”
典史欲张口劝阻,侍从已掏出钱袋,小乞儿眼圈一红,忙不迭叩谢恩德。
“走吧。”
林让尘看着满街乞食,心头一寒,唯有救济这小乞儿,方能稍解郁结。
……
子城刺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