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植有常青松柏,枝干苍劲挺拔,阶下植兰草,幽静雅致,与西街饿殍之气,恍若两世。
林让尘眸色愈冷,心中不免嗤笑,好一个“君子雅士”。
典史引他入正堂,堂宇高大,飞檐翘角,屋脊饰以瑞兽,青瓦覆顶。
姑苏刺史端坐正座,见人至,起身相迎。
“林御史远来,一路辛苦。”
林让尘拱手还礼,语气平淡:“使君客气。我奉敕巡按江南,特来拜会。”
刺史延请他上座,亲自奉茶,和气笑道:“御史奉诏而来,实为江南百姓之幸。姑苏僻地,有何见闻,还请御史不吝赐教。”
问到此处,林让尘也不藏掖,他端茶微啜,瞟过角落候着的典史,勾起唇角:“我入城,见东街整洁,路上无乞食,商民皆和睦。想必使君这些年来,劳政为民。”
刺史一听,笑意盈面,方欲逊谢,又听林让尘缓缓开口。
“只是西街南市,米布价腾,饿殍在道。”林让尘刹那间冷意翻涌,淡笑着说后半句,“西街想必不归使君所管吧。”
姑苏刺史乃一州最高长官,政、法、财、军、民诸事,皆归其辖制。
刺史脸色微变,忙拱手道:“御史明察,近来姑苏遭遇天灾,民生维艰,物价微涨,百姓暂困,下官已经在想法子赈济。”
“天灾?”林让尘似被他的说辞逗笑,话里带刺,“我看是人祸!”
“使君,你且去西街上看看,满街的乞食啊!”林让尘声量拔高,抬手指向门外,神色愤然,青筋暴起,“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你食君之禄,却不思为民请命,反以天灾为借口,遮掩人祸,何颜面对朝廷,何颜面对姑苏百姓!”
刺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压下慌乱,拱手躬身道:“御史明察。下官只道漕运偶阻,粮价微涨,竟不知底下人欺上瞒下,纵容奸商囤货,致百姓流离失所。此乃下官驭下无方,疏于督查之罪,下官即刻便将府中户曹、市令等一干人拿下严审,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到了这般境地,仍在推诿。
林让尘反倒被气笑,他呼出口浊气,语气发凉:“使君如今又知道是奸商囤货了?使君,你应当知晓我奉命下江南是为的什么。”
“贺阡的那笔贪墨粮款,我不管你知不知情,光是姑苏流民乞食众多,你这顶官帽便戴不久。粮去了哪些粮行换钱,钱又进了谁家,是商还是官,我暂且不论。”林让尘看向垂首的刺史,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但我今日要与使君论,朝廷空缺的这笔钱,是从使君府中出,还是从商人钱袋出,使君自行斟酌。”
林让尘话说得很明白,朝廷正缺钱,刺史若不把涉事商人顶出来,林让尘只需表章上奏,治理无方、失察之罪,足够他饱尝苦头。
“下官明白。”
刺史不出三日,便会将背后的商人推出来,他只需要等。
林让尘循例阅过漕运文书粮价文册,刺史还存有良心,书册没有造假。
这三年的粮价一直在飞涨,正好和江南商会会长接管烟雨盟的三年对上。
这也太巧了。
看来他必须得找机会去见见江南商会的会长了。
检阅完一切,林让尘离开刺史府,见典史站在门口相送。他想起先前在西街南市,命人赏钱给小乞儿时,典史的欲言又止。
“你在西街南市时,想说什么?”
见林御史问话,典史连忙躬身,他眉眼染上忧愁,回道:“林御史,你今日给了赏钱,那小乞儿怕是活不久了。”
林让尘身形微颤,凝目结舌,一时没反应过来,怔神道:“什么意思?”
“小乞儿行乞的地方旁边没人,说明他是孤身一人,背无靠山。御史当着那些刁民地痞的面,赏的还是银两,待御史走后,定然群拥而起。”典史深叹口气,满面愁容,“钱被抢去还算是好的,就怕被打死了。”
怎会?
光天化日下,打死人可是要进牢狱的。
“御史若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林让尘连忙上马,双腿一蹬,快马跑向西街。侍从连忙骑马追赶,勉强跟上。
西街南市仍然喧闹,他骑回原先的茶馆处,没看见小乞儿身影,提着心落下。
他就说,官府在上,怎么敢光天化日下打人呢!
“可怜啊,年纪轻轻的,和我家小郎差不多大!”
“那些人也下得了手!这人吃人的世道!”
“大家都难活啊!”
“……”
街道的嘈杂忽然被一阵嗡嗡耳鸣吞没,周遭人声都成了模糊的闷响,唯有茶桌旁那几句议论,却像穿透了重雾,一字一句,尖锐地撞进他耳里。
“那小乞儿在哪!”
林让尘急声问道,那些吃茶的人认出来他就是先前赏钱的官人,连忙起身行礼。
“在、在里边的小巷子吧。”
林让尘深吸一口气,往小巷子里走。
只是一个拐角,离巷口不远,他便看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倒在地上,瘪成一团,毫无声息。
巷子狭深,灰墙暗景,那具小小的尸身就横在那儿,像没人要的破布,随意扔弃。
林让尘忽然喉间一紧,一股腥甜与恶心猛地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体内五脏六腑在狠狠绞动,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冰冷的麻意。
林让尘扶着墙,脚步虚浮,身子晃晃悠悠靠近那具尸身。
视野里的尸身变近,小乞儿的手五指摊开,可见的皮肤上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淤青。那张小脸上的嘴微张,里面血糊成一团。
顿时,林让尘眼尖,好似捕捉到什么,他双腿瘫软,倒在墙边。
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血糊里有点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