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见月见他一脸舍不得的肉痛模样。又见这家布店摆设空旷，只正中一张长桌，和后头几张放置布料的货架。

可是掌柜身上穿的却是靛青色直裰绸衣，那货架她上辈子在京城有名的绸庄见过，应该是交趾黄檀木，外表是偏红的深褐，白日里还能看到里头隐隐约约的淡光。真真是内里防虫，外头体面，是很多有钱绸庄的首选。

崔见月细细打量着，心道这家店铺怕也曾富裕红火过，又因着什么缘故，将店内值钱的东西和绸缎布匹都拿出来变卖了。而且瞧着装潢和口音，像是南地来的生意人。

忽然。

乒霖哐啷一阵巨响，十来个花臂彪形大汉拎着棍棒、短刀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男人，扯着嗓子大喊：“吴老板！利钱今儿个该清一清了！”

“啊啊啊！”店里正抢着布的客人你推我攘，唰的一下全跑光了。崔见月也拽着陶宛宛往外边跑去，然而她并未跑远，在街道不远处的一个阴凉角落拉着陶宛宛蹲了下来。

这距离，刚好可以听到布店里发生的所有动静和谈话。

崔见月一脸狡黠：“我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陶宛宛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好。”

店内。吴二，也就是方才那名年轻掌柜，脸色一变，迎了上去：“李爷，再宽限小的几日。”他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五日，就五日可好。”

“五日！还五日！！”那名叫李怀诞的领头男子怒不可遏：“今儿个不拿到钱，我就坐着不走了。”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正中唯一的长条桌上，翘着腿，掏出怀里的酒壶，一面抿了口酒，一面哼起小曲来，大有一种就在这扎根不动了的模样。

而他的手下闻言，也有学有样在店内找了个空地席地而坐。还有几个面色不善的猛地将旁边站着的老太推到地上：“碍事的东西！”

那老太重重地跌坐在地，她咬紧牙关，死死不发出一点声音让儿子担心。

“娘！”吴二急得脸色涨红，立刻扑到老太的身边，将她扶起来拉到身后。

他自己则是面色沉重地从后排货架底下拿出一枚上好的玉佩和几两白银，毕恭毕敬地走到李怀诞的面前，伏低做小：“李爷，这是小的孝敬您的。小的欠债真的拿不出来了。再等等，就三日，三日小的一定想办法凑出来，求求爷了。”

说着边哭边在地上磕头：“求求爷了…求求爷了…”

那李怀诞不屑地接过玉佩和银两，在手上掂了掂，心满意足，面色也和缓了不少。“行，就三日。”

他将双腿从桌上跨到地上，慢悠悠地在吴二面前走了一圈，打量着店里的陈设，意味不明地笑道：“这店不错呀。”

说着又一挥手，“兄弟们走了，不然莫要传出我李爷仗势欺人的谣言来。”

吴二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李爷放过，爷心怀广大，是小的的荣幸。”

“记住就好。”一行人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门，只留下店内满地狼藉。

“儿啊，那是你以后娶媳妇的压箱钱了。就这么给他们了…”等人一走，老太放声大哭：“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吴二心酸地擦了擦娘的眼泪，“是儿子不懂事，连累娘了。儿子如今这番模样，就不要再连累好人家的姑娘了。”

他抱住娘，不停地安慰：“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老太颤颤巍巍地哭道：“若你当时不借那些钱…若那官人的生意做成…”年近半百的她哭的像个泪人：“还有二百两，还有二百两可怎么填上啊。”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吴二心如刀割，但还是扶着老母慢慢地往楼上走去。

这时候，蹲坐在石头块上的崔见月也七七八八拼出了一个大致的故事。

这家生意人因为借钱导致无法填账，所以蚀本卖布。还有隐隐约约似是听到什么“官人的生意…不要借那笔钱…”她若有所思。

这家店的缎是真的不错。若是能全部拿下…崔见月心中生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陶宛宛还沉浸在刚刚听到的墙角中震惊道：“天呐，他们居然欠了二百两，这可是好大一笔钱了。”

是啊二百两，很大一笔钱。

崔见月心头一沉，那个模糊生起的念头也隐隐散去。然而，她还是凑过去问道：“宛宛，你是南地来的，见识广。你觉得这布究竟怎么样？”

陶宛宛认真想了想。“我娘亲家是在姑苏做生意的。依我的经验来看，那绸缎就不用说了，皆是上品。就连那些一文钱贱卖的布匹都是市面上难得的好布。”

崔见月上辈子知道陶家庶女是南地富贵商贾所出，因此她很是相信陶宛宛的判断。她犹豫极了，很是不舍地看了一眼这家铺面。

“嘿嘿嘿。你看！”

三月杨花纷飞，轻烟绿雾。

长街尽头两名年轻公子大包小包地从胭脂水粉铺子走出。其中桃花眼的公子哥打了个哈欠后忽然眼睛一亮，对着旁边俊美的少年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