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时,约有六七岁的样子,跟着阿娘去城外的小林子里夜游。林子在舒城的东边,舒城到处都是山丘,小林也倚着小山,阿娘带着我行行走走,一路迂回辗转。
路走的很艰难,可阿娘却很高兴,走近林中后,她带我走到一处细溪边上停下,随后就吹灭了手中的灯。灯一灭,眼前先是迷眩,随后才是黑,我不由的屏住鼻息,整个人都不安起来,于是连忙去抓阿娘的手。
阿娘的手顺着我的手,抚上我的眼,她捂住我的眼,轻轻的说,让我不要怕。
眼前全黑时,聆听便变得细致,眼睛上能感受道阿娘掌心的温热,随后是阿娘的一吸一呼,接着是沉闷而微弱的心跳。
这些细微的声响被注意后,所处的空间就有了变化。
身旁的溪水潺潺而流,清悦击泠,低伏在脚下的虫鸣焦灼而有序,再仔细些,还有风时有时无的摩挲。随后阿娘移开她的手,我紧跟着睁开眼,睁开之后这才初次知晓,原来黑夜竟是一点儿也不黑的。
原本头上隐匿起来的星辰似乎都来到了林子里,它们散布在四周,枝桠上,石缝间,以及漂浮不定,偶尔还会来到眼前的光点,它们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这一夜的景象自此便永远的留存于我的脑海中,许多年来只要想起年幼的快事,便轻而易举的回想起来这一幕。而这一次之所以提起来,却不是那么愉快了。
昨夜从外面回到园中后,身子一沾上床榻就昏睡了过去,原本是睡的很好,可就在朦胧天亮,将醒未醒时做了个梦。
梦里的景象同那一夜有了出入,那夜没有月亮星辰,梦里有了,那夜阿娘在我身边,梦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四周的荧光渐渐密集起来,逐渐聚拢,到最后发出的光亮几乎灼眼,溪水则不知不觉的漫出溪道,一路蜿蜒,侵湿了脚下……
眼睛忽就被一股轻柔给蒙蔽,贴着的肌肤带凉意,和阿娘的温热仿佛两端。
——不要怕。
耳后响起了阿娘当时说过的话,可音色却是全然不同的,我猛地转过身,一看到那人的脸,就惊得从梦里醒了过来。醒过来后,褥衣已经被后背出的汗侵湿,抚一把额头,得了一手的水珠。
在床上呆坐了不知多久,窗外的雀鸣刺入了耳,我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睡意却一点儿都回不来了。
干脆作罢,起了身去打了水回来,将一身汗气都洗了去。洗罢后,趁着无人,一个人在园子里逛了逛,逛了没多一会儿,日头热烈,轻微几步就要出汗,于是只好折返,回屋里收拾收拾就去了馆里。
盛夏的白日头客人不多,大都是未时过了才渐渐活动起来,这几天也热,就提前吩咐了辛七辛九午前来便好。我起的太早,杜婶也不在,于是就端来了昨日剩余不多的凉水,找了把蒲扇,打算空空的放置一上午。只是刚坐下,扇子都还未起风,门口就来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