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会来的。
这样一句,便是告诫我他还没有放弃,可如此锲而不舍,也只让我觉得担忧罢了。
傍晚闭馆之后,馆人一一回家,我回到自己的住处,本想去厨房找些吃食,饱腹之后洗个澡,早早地躺上床休息。可还没动作,就听院外木门叩响。
拉开了门之后,只见李厌左手拎了两壶小酒,右手提着个草编的食篮。他将手中的小酒晃荡了晃,朝我笑道:“可否赏个脸?”
炎阳此时早就祛了暴戾,昏昏沉沉的笼着满园绿意的春色馆,透下一片疏松光影,看在眼里又是另一番好景色。
我请李厌进来,收拾出院中的圆石桌椅,他摆出酒菜。两人对坐相谈,其中气氛倒是这几天难得的舒心和畅快。酒杯相碰之中李厌提起上次在南苑替我招妓的事,有些愧色。
他朝我歉意道:“后来我听小厮说,那姑娘在房中等了一夜,你却早早就离开了。事后思来想去,此事还是我做的不妥,不该擅自替你做这样的安排。”
李厌说得诚恳,眼中是我能看得出的真挚。
我摆摆手道:“李哥是好心为我,只是缘故出在我身上,是我扫了这般好意,该对李哥说声抱歉才是。”
李厌顿了顿手中酒杯,放下之后,提了酒壶替我斟满。
“此话怎讲?”
我一口闷入,被酒水的辛气冲了喉口,轻咳几声,感觉自己红了整个面庞,脑中想起子孰,又闪过韩柏,似哭似笑,只觉得人生实在纷杂。
我朝李厌道:“我怕是对女子不感兴趣了。”
尤其今日再见韩柏,一颗心明明在胸膛里,却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砰砰直击,每一下就要挣脱出去。
李厌见我面色忧虑,问话也小心起来:“那……你是?”
“是喜欢男子的。”我坦然此事,说罢之后又怕李厌误会同他有什么关系,又道,“不过那个人三番两次来寻我,可实际却并不喜欢我。”
李厌大概不惊讶我喜欢男子之事,想来做这一行久了,见得多了,男男女女之间也不过是一回事。
他只是道:“这……这人为何要这样对你?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没有说清?”
说清,说清什么?算起来相见次数不出五指,可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一次比一次在意,可韩柏这个人真是不懂得掩饰自己。
他真不喜欢我,却说着要我爱他。莫名其妙的,我又怎么会愿意掺和呢。
见我不答,李厌又斟满了酒杯,朝我举起,缓缓摇头:“想不清就别想了,你也是吃过苦头的人,想来心里自有分寸。”
“那是自然。”我报之一笑,同李厌碰了杯,一起饮下。人贵在自知,能自知,方能不乱,心若不乱,便不会受伤,这样的道理,是我活了多年才得来的。
李厌喝光了酒,眼中含光,眼神却并不迷醉,他问我:“过去的人与事想统统忘却,可对方总是又来纠缠,有时想一走了之,可心中又有不甘。”
“陈杉,你听我一句,对自己狠一些不一定是坏事,也千万不要,不要像我一样。”
我问他:“像你一样什么?”
李厌摇摇头,昂起头对着月光,喃喃低吟:“像我一样可笑吧。”说罢,手撑住桌踉跄起身,走了几步才扭身又对我道,“我这就回去了,你不要送了。”
我看不出他是醉的还是清醒的,想留住他在这凑合一夜,可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这个时候就该形只影单,不被打扰。
李厌走后,我浅浅地收拾一番,他带来的酒我其实喝得不多,不多的酒入了肠胃,起了反应之后,人却惬意了许多。
说来有些好笑,脑子放空之后,我回到房中下意识地便去柜子掏出一个旧木盒子,盒子里放置着我来京之后在春色馆中得来的报酬银两。
我将那些银两倒出来一一放在手心之中掂了掂,掂完之后原路放回,可心中却安稳起来。想来,这些东西才是最最实在,又不会惹人心伤的存在。心下安稳了,于是也不再折腾自己,往床上一倒和衣睡,直到清早被鸟雀声唤醒,又是一大早起来沐浴更衣。
今日亦是炎炎夏日中寻常一日,寻常的青空青泱泱一片,连热气也变得十分爽利。我收拾收拾后径直去了画馆,辛七辛九见我来了叽叽喳喳的朝我问了好,我摆摆手,朝着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