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符落在床边时,阿蘅还抓着谢辞鸢的袖口。
符纸贴着石地打转,边缘燃着太虚境的青白灵火。谢辞鸢睁开眼,侧室里天色灰冷,残灯油尽,只剩一缕焦味贴在墙边。阿蘅睡在她怀里,肩口缠布透出一点血色,睫毛垂着,手指还扣在她衣襟上。
谢辞鸢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胸口仍旧空。空得像昨夜那些亲吻和喘息都被雪埋住。她抬手,把阿蘅脸侧散乱的发拨开,动作很轻。
符纸又亮了一下。
阿蘅醒了。
她眼神还有些散,手却抓得更紧:“太虚境?”
“嗯。”谢辞鸢伸手取过符纸。
符纸展开,魏长老的灵印在纸上颤得发白。字迹很急:各派已至太虚境山门,问南宫灭门、魔族入场、谢辞鸢护顾夜安私刑诸罪。掌门令,谢辞鸢即刻归山。
阿蘅坐起来,肩口疼得她吸了口气。谢辞鸢扶住她,符纸在指间轻轻发烫。
“别动。”谢辞鸢说。
阿蘅看着那几行字,脸色很快清醒。昨夜在她怀里发抖的人退到眼底深处,坐在石床上的,是刚接过夜烬位的顾夜安。
“来得比我想的快。”阿蘅伸手,摸到谢辞鸢腕上的紫花痕,“他们说了私情吗?”
谢辞鸢把符纸递给她。
阿蘅扫过,唇边冷了一点:“写得挺客气。‘私情越界’四个字都藏在‘护顾夜安’里,怕脏了他们的纸啊。”
谢辞鸢看她:“我回去。”
阿蘅指尖停住。
侧室外传来旧部换岗的脚步声。有人低声禀报血瞳族送来半册魂砂名单,虫甲那边送来一箱死虫壳,北门外角族留了三名使者。玄阴这边刚从血里撑起一口气,处处都要人盯着。
阿蘅把符纸折好,递回谢辞鸢手里:“我知道。”
谢辞鸢道:“你留在这里。”
“嗯。”阿蘅笑了一下,“我跟你回去,太虚境山门前能热闹得把天烧穿。”
“危险。”
“姐姐,留在这里同样危险。”阿蘅抬手替她理开肩头白发,“可我得留。南宫账册没分完,赤砂那些凡人工役还在路上,诸派昨夜只是低头喝了半杯冷茶,谁都没真服我。我走开,玄阴灯窟又会死人。”
谢辞鸢听着她说这些,心里无波无澜。可她的手已经握住阿蘅腕骨,避开烙痕,像怕她下一息就被什么拖走。
阿蘅低头看她的手,声音软了些:“别这样看我。我不乱来。”
谢辞鸢问:“你昨夜还说不疼。”
阿蘅被噎住,过了会儿笑出声:“姐姐,你现在学会翻旧账了?”
谢辞鸢没笑。
阿蘅把脸贴过去,吻了吻她指节:“我会活着等你。你回山门,我在玄阴守账。等我把这里稳住,我去找你。”
谢辞鸢垂眼看她。
天道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冷得很低。
归山。
断尘。
她腕上紫花痕被阿蘅握着,那点花汁已经淡了一些,却还清楚。谢辞鸢看着它,忽然想起花田里阿蘅问她怕不怕。她当时说不怕。此刻仍旧不怕,只是心里空得难受。那难受隔着厚雪,抓不住,只能从身体里反出来,让她把阿蘅的手握得更牢。
阿蘅轻声问:“又听见它了?”
谢辞鸢点头。
“说什么?”
“归山,断尘。”
阿蘅眼底冷了一下,很快又笑:“它话真少,翻来覆去就这点本事。”
谢辞鸢看她。
阿蘅伸手抱住她,脸贴在她颈侧:“姐姐,你回去归山,别断我。”
谢辞鸢抬臂环住她:“不断。”
阿蘅闭了闭眼,呼吸打在她衣领上,热得谢辞鸢皮肤轻轻一颤。她察觉到身体的反应,心口却仍旧空。她低下头,把阿蘅抱紧了些。
殷玄度在门外停住:“少主,仙君,太虚境又来一封急讯。”
阿蘅从谢辞鸢怀里抬头,人前那层冷意慢慢回到脸上:“进。”
殷玄度推门入内,只走到屏风外便停下。他手里托着符匣,目光落在地面,没看床边半分。阿蘅披上外袍,谢辞鸢替她把领口拢好,系到肩口时,阿蘅疼得指尖一蜷。谢辞鸢停住,阿蘅朝她摇头。
符匣里除太虚境灵印,还有各宗合印。谢辞鸢打开时,纸上字句比魏长老那封更冷。
交出谢辞鸢。
交出南宫灭门真相。
交出顾夜安勾连魔族证据。
太虚境若私护同门,各派共问素雪峰。
阿蘅靠在床边,看完后笑意淡了:“他们要的是你。”
殷玄度声音发沉:“少主,若扣下仙君,正道不敢进玄阴地界。”
谢辞鸢抬眼看他。
殷玄度低头:“属下只是说局势。”
阿蘅道:“我若扣她,她就成了魔族手里的人质。太虚境不用审,正道不用问,罪名直接坐实。”
殷玄度闭口。
谢辞鸢把符纸折起,放入袖中:“我自己回。”
阿蘅抬头:“带殷玄度两个人送你到界口。”
“好。”
“带证据。”
“嗯。”
“南宫账册只能带副册,原册留三处。”
“嗯。”
阿蘅盯着她:“你别什么都嗯。听懂了吗?”
谢辞鸢道:“副册,魂灯残片,活髓契书,赤砂矿契,人证名册。原册留玄阴三处封存。到山门前交给沈惊鸿,不交给各派。”
阿蘅这才松了一口气:“还行,没被我亲傻。”
殷玄度咳了一声。
谢辞鸢神色很平:“未曾。”
阿蘅一愣,很快笑得肩口疼,脸色都白了。谢辞鸢伸手扶她,眉心蹙起。阿蘅忍着笑抓住她:“好了好了,不逗你。”
殷玄度把脸侧向门外,耳尖难得有些僵。
收拾证据时,谢辞鸢换回太虚境法衣。那件法衣昨夜染了血,洗不净,袖口还残着一点暗红。白发束起后,她看见铜镜里的自己。眉眼仍是旧时模样,发色却全白,腕上紫花痕藏不住,颈侧有阿蘅昨夜咬出的浅印,外袍领口遮了一半,走动时仍会露出来。
阿蘅站在她身后,替她把领子拉高。
“遮一遮。”阿蘅说,“山门前人多,嘴脏。”
谢辞鸢看着镜中她的手:“看见就看见,无妨。”
阿蘅动作顿住。
谢辞鸢转身,把她的手拉下来:“我说过。”
阿蘅眼底泛红,又把情绪按回去:“姐姐,这回不一样。他们会拿这个骂你。”
“嗯。”
“会说你被我迷了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