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得很难听。”
谢辞鸢道:“你说过,我别偷偷走。”
阿蘅喉咙一紧。
谢辞鸢继续道:“我不偷偷藏。”
阿蘅望着她,过了很久,低声骂了一句:“你真是……要命。”
谢辞鸢没听清:“什么?”
“夸你呢。”
“哦。”
阿蘅被她这副认真样子刺得心软,伸手抱住她。谢辞鸢回抱得很快,手停在她背上。昨夜她们贴得那样近,今晨分开时,谢辞鸢仍旧像隔着一层雪。可她站在这里,任由紫花痕露在腕上,任由昨夜的咬痕留在颈侧。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反抗。
阿蘅不该贪更多。
出灯窟时,玄阴旧部都在外面等。断臂老者捧着副册,女魔抱着魂灯残片,殷玄度把赤砂矿契封进黑匣。众人看见谢辞鸢腕上的紫花痕,目光各异,却无人开口。
阿蘅走到残灯前。
“谢辞鸢回太虚境,并非逃,亦非弃玄阴。”她声音还带着伤后沙哑,落在灯火里却很稳,“南宫证据由她带回正道,玄阴原册封存。她若在山门受审,玄阴不乱。她若被扣,殷玄度按昨夜令行事,护证据,迁工役,召散部,清血册。”
殷玄度低头:“是。”
断臂老者犹豫了一下:“少主,若太虚境要她交代与玄阴的关系……”
阿蘅看向谢辞鸢。
谢辞鸢站在她身侧,霜月挂在腰间,白发被灯火照得近乎冷银。阿蘅伸手,在众人面前牵住她。
“照实说。”阿蘅道,“她入过归处,腕上有我的花。她并非玄阴的客。”
旧部中有人低低吸气。
谢辞鸢反握住她:“我会照实说。”
阿蘅眼眶热了一下,立刻转开脸:“那就走吧。再拖下去,我要后悔了。”
从灯窟到界口,要穿过昨夜那片紫花田。花田被风吹了一夜,踩乱的地方还没恢复,骨翼细作留下的泥痕被霜覆住,花瓣边缘结着细小水珠。谢辞鸢跟阿蘅并肩走,殷玄度和两名旧部远远缀在后头。
阿蘅走得慢。肩口伤处让她脸色发白,她却不肯让谢辞鸢扶。走到“归处”石碑前,她停下来,伸手摘了一朵玄阴花,碾出一点紫汁,再度点在谢辞鸢腕上。
“昨天那笔淡了。”
谢辞鸢看着她:“三日后会散?”
“会淡,不会散。”阿蘅低头画完,轻轻吹了一下,“旧俗里说,花汁留痕,灯册也还在。”
谢辞鸢问:“我在灯册里了吗?”
阿蘅抬眼:“在我这里,已经在了。”
谢辞鸢点头。
阿蘅被她点头点得想哭,偏偏笑出来:“姐姐,你真该照照镜子。你这样回去,他们能气死。”
“气死谁?”
“那些骂我的人。”
谢辞鸢想了想:“那挺好。”
阿蘅笑出声,笑完又安静下来。她靠近一步,替谢辞鸢整理外袍,把颈侧咬痕遮住,又停住,指尖按在那里不动。
谢辞鸢低头:“遮吗?”
阿蘅咬了咬唇:“我想遮,又不想遮。”
谢辞鸢道:“那随你。”
阿蘅抬头看她:“姐姐,你别总这样惯我。”
“我想惯。”
这句来得太直,阿蘅怔住。她在谢辞鸢眼里找了找,仍寻不到从前那种热烈。可这话是谢辞鸢说的,手是谢辞鸢伸来的,怀抱是谢辞鸢给的。
阿蘅忽然不想再逼她。
她踮脚吻住谢辞鸢。
这个吻很短,带着花汁的苦味。谢辞鸢抬手托住她后腰,避开伤口。阿蘅退开时,眼尾红着,却没掉泪。
“去吧。”她说,“早去早回。”
谢辞鸢握着她的手,迟迟未放。
殷玄度在远处低声提醒:“少主,界门开了。”
阿蘅低头看两人相扣的手:“姐姐。”
“嗯。”
“该松了。”
谢辞鸢指尖动了动。
那一瞬,阿蘅看见她眼里掠过一点茫然。像她不知道为何心口空成这样,身体却不肯放手。阿蘅心里疼得发紧,主动抽出手,把那只手按回谢辞鸢胸前。
“这里空就空着吧。”阿蘅轻声说,“人还在就行。”
谢辞鸢看着她。
阿蘅退后一步,站在紫花田边,黑衣被风吹得贴住身形,肩口缠布藏在外袍下,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
“谢辞鸢。”她叫她全名。
谢辞鸢抬眼。
“你回太虚境请罪。”阿蘅说,“我在玄阴等你。要是他们欺负你,你就传信。别一个人扛,听到没?”
谢辞鸢道:“听到了。”
“要是真被关起来……”阿蘅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很,“我就去抢人。”
谢辞鸢看着她,隔了片刻,竟轻轻应了一声:“好。”
殷玄度带人打开界门。玄黑门缝里透出太虚境方向的寒气,和玄阴地界的湿冷不同,带着山雪的干净味。谢辞鸢踏进去前,回头看阿蘅。
阿蘅站在花田里,朝她挥了挥手:“姐姐,看路。”
谢辞鸢道:“等我。”
“嗯。”
界门合上时,最后一点紫花色被黑暗吞掉。
再睁眼,谢辞鸢已经站在太虚境山门外。
山风迎面扑来,吹起她的白发。久违的松雪气息落在鼻端,冷得干净。山门石阶上站满了人,各宗道袍颜色交错,剑鞘、法印、灵符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看见沈惊鸿站在人群侧前方,脸色发白,手里抱着一卷副册。陆青吟在更远处,正和魏长老低声争执,听见界门动静,猛地回头。
所有目光都落到谢辞鸢身上。
白发,血衣,霜月,腕上未干的紫花痕,还有颈侧被衣领半遮半露的咬痕。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骚动。
“谢辞鸢。”山门前,有位宗主模样的老者沉声开口,“你可知自己犯下何罪?”
谢辞鸢站在石阶下,袖中证据匣贴着手臂,腕上紫花痕被山风吹得发凉。
天道低语又起。
众声皆尘。
放下她,便无罪可缚。
谢辞鸢抬手,按住腕上那道紫色花痕。花汁已经干在皮肤里,像一条细小的线,牵着玄阴花田那头的人。
她抬头看向山门前的人群。
“我回来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