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打满算，他与司无序充其量也就见过两面而已。

第一面，彼此相见不相识。

第二面，已是隔着累累尸骨的生死之敌。

然而司无序又做错了什么呢？只是因为他的父亲是白骨魔君，他便被冠以魔头的名称。

自此，不论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蔺随舟侧立玉笏，从司无序胸口拔出，手肘将玉笏放平，托起司无序怀里的襁褓，拽到自己身前，他垂下眼睫为婴儿拭去额头疤痕，但太晚了，那道浅浅的疤痕终究去不掉。

“走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对方的气息未动。反而更进一步：“为何不想见我？”

“天神，你不是说，下次见面让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吗？我已经起好了，我叫蔺无序。”

蔺随舟一直在忍，直到听见那个名字，再也忍无可忍，玉笏横起压在司无序的脖颈上，冰冷的笏身在司无序的喉结割出一道血淋淋的伤痕，蔺随舟开口：“你有什么资格姓蔺？”

“你凭什么姓蔺？你还嫌我不够狼狈？让我想起这一切，你如今满意了？”

蔺随舟眼圈泛酸，充斥杀意：“司无序，我恨不得杀了你！”

司无序定定望着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苦棉花，又堵，又涩：“我，不姓蔺了，我姓司。对，我姓司。”

他盯着蔺随舟的眉眼，眸中泛起红色幽光：“对不起，我，做错了什么吗？”

蔺随舟死死攥着玉笏，笏身在征战中被磨出锋利的棱角，蔺随舟捏的力度太重，以至于指腹渗出鲜血：“滚。”

“我让你滚！！！”

司无序走了。只留下蔺随舟怀里这个婴儿。

婴儿额心的红色竖纹疤痕实在太过刺目，蔺随舟用手指擦不掉，便施了各种法咒，不论如何都去不掉那道疤。

下方传来人族的呼救声，蔺随舟抱紧襁褓，玉笏投掷过去，砸在魔兽身上，随后，蔺随舟轻盈落在玉笏上，脚尖向下一点，玉笏就将魔兽碾了个粉碎。

魔兽群一灭，那些惊慌失措的人族才显现身形，他们看向一身玄衣的蔺随舟，疑惑道：“哎？之前那个白衣天神怎么不见了？”

还有人问蔺随舟：“请问这位天神，您跟那位天神是一起的吗？有一位白衣黑发的少年天神也杀了好多魔兽，救了我们好多次呢！”

玉笏缩小，往下滴落黑血，蔺随舟漠然清理着几只幸存的魔兽：“他不是天神。”

众人“啊”了一声：“不是天神，难道是人族吗？竟然肯为咱们出头，真是位大好人啊！”

对弱小的人类来说，他们并不在乎司无序的身份。救他们的，就是天神，杀他们的，即是魔头。

蔺随舟的思绪停滞片刻，抬头望天。

你想让我如何？究竟想让我如何？

一只魔兽见蔺随舟身形顿住，临时反扑过来，然而未等脚爪触及蔺随舟的衣角，玉笏已然将魔兽贯穿。

最后一只魔兽倒下，蔺随舟面上溅了三两滴黑血，他怀里的婴儿倒是干干净净，甚至睁大双眼颇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蔺随舟默然片刻，将婴儿交给村民：“我给粮食，你们负责养。”

村民们一愣，随即惊喜道：“天神，我们正愁粮食被这样怪物踩了该如何生存呢，没想到天神还管饭吃！天神，以后我们就跟着你了！”

蔺随舟眉头微皱：“跟着我？”

村民：“是啊，天神，您是不知道，这魔兽是杀不尽的，死了这一波还有下一波，如果不是为这山脚下这点农田快丰收了，我们早跑了。如今，农田也没了，我们就算不被怪物踩死，也会被饿死啊。”

哦，原来人不吃饭会死。蔺随舟最近被杀戮的心魔笼罩太久，已经很久没静下心来思考，竟然连这么基本的常识都忽略了。

他也终于明白之前救的那些农户为何不跟着别的天神，就跟着他——因为他管饭。

蔺随舟打量了一下周边，农舍房屋多半已经倒塌，活下来的村民不过二三十个，这么几个人，他还是养得起。

蔺随舟：“随便你们。”

反正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回忆。蔺随舟先前是被仇恨蒙了头，才差点忘了，他如今的当务之急不是在回忆里找白骨魔君报仇，而是要先离开这里，回到现实。

蔺随舟缓了缓心神，开始思索破局之法。

半晌之后，什么也没想出来。反倒是拿着铁陀螺的农人进营帐通报：“将军，粮草吃完了。”

原本蔺随舟没设营帐，他一介天神，风餐露宿毫无影响，但那些追随他的人族实在是太脆弱了。他们怕风霜怕雨雪，怕蛇虫怕鼠蚁，不设营帐容易出人命。

设了营帐就得搭火做饭，就得分职设官，于是蔺随舟便把一开始那些表现较好的手拿钉耙、陀螺、锄头、镰刀、扁担、竹耙、铡刀、捣臼几位农户设为主管，管理营帐内的琐事。

如今，他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粮草。

他倒是不用吃饭，他手底下几万号人却得吃。一万石粮食都不够他们吃几天的。

前十年蔺随舟花钱大手大脚惯了，随手就从身上扯了一串金葫芦下去：“给，拿去附近城池换粮食吧。”

拿着铁陀螺的农人给自己起了个叫小钻风的外号，收了金葫芦道：“这些不够。最近魔兽愈发猖狂，大量农田和城池被毁，新粮食收不上来，余粮越来越少，流民却越来越多……”

蔺随舟：“说重点。”

小钻风：“粮食涨价了。”

不就是要钱嘛。蔺随舟问：“要多少？”

小钻风比划了一下：“这种金葫芦，至少得要十串吧。”

蔺随舟扯了十串金葫芦递给小钻风。他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再来几万人也养的起——

唉，养不起啊。

蔺随舟看着这两日流水般的账单，一阵头疼。魔兽肆虐，毁坏大量庄稼，如今的粮食比金子还贵，这几万人一天能吃上半吨金子，蔺随舟钱再多也禁不住这么花啊。

蔺随舟拿出算盘，开始算账。

不管怎么算，怎么省，他的钱包都越来越瘪。

第十日，他终于忍不住对小钻风和小钉耙说：“不然咱们还是自己种粮食吧。”

小钉耙：“好啊将军，俺以前就是犁地的一把好手。俺们天天侍弄土地，要不是魔兽毁了庄稼，这两日都该丰收了。将军你说啥时候开始种，俺们就啥时候开始。”

还好这些人会种地，也没有怨言。蔺随舟如释重负：“就今日。你们找些人买种子、沤肥、浇地。”

庄稼一年两熟，蔺随舟顺手研究了一种防治病虫害的仙咒，不会让庄稼出任何问题，大概再过几个月，等这一轮庄稼熟了，他们不需要花金子买粮食了。

解决完粮食问题，蔺随舟再上天界找北辰师兄要了几个镇魔塔，北辰师兄犹豫片刻，给了他八个。

下界之后，蔺随舟便开始琢磨怎么能把镇魔塔的效用发挥到最大。

之前收魔直接自爆确实有点太浪费了，若是能用仙咒改变一下镇魔塔的镇魔原理，不止是镇，而是能吸收魔的魔气，转化为镇魔塔的力量，这镇魔塔岂不是就成了永动机？

这个设想不错，蔺随舟连夜开始钻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