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随舟看着手中刚研究出能令植物加速生长的禁咒，还是觉得可惜。

纵使是假的，他也想帮一千年前的人种出粮食。

蔺随舟蹲下身，将禁咒放入田中。几息之间，土中钻出一抹翠绿的芽儿。

“出芽了！咱们种了几十回，终于出芽了！”有人瞥见地里这几朵芽，惊喜叫道。

可还不等蔺随舟出声，他便听见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的哭泣：“可是太晚了，太晚了，我妹妹已经被饿死了。不等粮食长成，我也要死了。”

什么？

蔺随舟抬头，面前已经都被阳面覆盖，地上竖立着不知被魔兽踩踏过多少回的破败营帐，死气沉沉，寸草不生，同时，饿殍遍野。

蔺随舟非但没有脱离域中域，反而踏入了真假局中的真局。

这里，是一千年前真实的记忆。

布局者让他看到他能为众人带来的生，又让他看到千年前真实的死，为什么？究竟有什么目的？

半空中飘着几缕从饿死的尸体上飘出的游魂，他们并没有彻底死去，魂魄强大的人依然能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世间，这倒是冲淡了一些亲人死去的哀伤，甚至死去的魂魄还飘来飘去安慰亲人：

“姐姐，你别伤心了，你看我虽然死了，还能跟你讲话，还能拿起钉耙犁地，还能干活还能打仗，甚至都不用吃饭了，这不是好事吗？”

亲人们哭声瞬止：“你说的，也有道理哈。”

就在众人为这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伤心的死亡而哭笑不得时，天空黑云聚拢，浮成阴霾黑压压地朝众人压了下来。

“不好，是司无序又来了，咱们快跑，让将军对付他！”

黑云伴着天火朝人们砸下，蔺随舟看得眉头紧锁。

不对，司无序怎么会不经允许伤害他的属下？黑云上来的那个人，真的是司无序吗？

蔺随舟放大玉笏，挡住从天而降的火球，朝黑云拍了回去。

火球被扔回黑云中，天火瞬间燃烧，将黑云烧得蒸发散去，露出一道漆黑的黑影，比少年司无序高了半个头的青年司无序凌空俯视着蔺随舟：“啊，蔺随舟，你总是能这么轻易发现我。”

微风拂过蔺随舟的玄袍，腰间衣带发出细微的脆响，司无序的黑眸落在蔺随舟的腰上：“又想用镇魔塔对付我？你忘了，上回我把你的塔镇碎的事了？”

蔺随舟上下打量了一眼司无序，果然，这才正常，他就知道千年前的司无序怎么可能抛弃自己的父亲，反而愿意跟他，假局里的一切果然都是假的。

他和司无序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蔺随舟现在不想同回忆里的司无序纠缠，转身便回了营帐。

身后的司无序却愣了：“什么意思？你不是恨我恨得要死，恨不得杀了我为你全族报仇么？今日不打？”

蔺随舟背对着他：“不打。你从哪来，回哪去。”

司无序：“哈？”

他掠至蔺随舟身前，堵住蔺随舟的去路：“你让我来就来，让我走就走？”

蔺随舟抬眸：“我何时让你来？”

司无序晃动食指，指尖残留着蔺随舟冷冰冰的声线：“明日午时，战。”

司无序：“这是你给我下的战书。”

所以，千年前的他就是个和司无序打得要死要活的疯子吗？

蔺随舟想起假局，又联系真局，大致猜到了布局者是谁，可他凭什么就要顺应那人的心意。

他选择，不入此局。

蔺随舟开口：“前段时间生了心魔，现在不想打了。”

司无序：“不行。”

“我来都来了。”司无序手指旋绕，聚拢起锋利的罡风，“除了父亲与东曦神君，你是天界唯一能与我打成平手之人。可他们如今打得难舍难分，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上你。你想不战而退，不可能。”

“今日，你战也得战，不战也得战！”

司无序二话不说聚起罡风迎面朝蔺随舟卷了过去。蔺随舟似在出神，不躲也不避。

罡风直直击向蔺随舟的面门，就在即将落在蔺随舟鼻尖时，风歪了半寸，割断蔺随舟一缕发丝，甩到了后方的空地上。

司无序：“为何不躲？”

蔺随舟朝司无序看了过来，目色微敛，抬起玉笏。

司无序：“呵，你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出手了？”

司无序再次凝聚罡风，与玉笏对上。这次，蔺随舟并没有硬碰硬一定要钻破罡风，而是顺着风的旋转，用玉笏将罡风四两拨千斤地挑散。

顷刻间，蔺随舟近了司无序的身。

杀死一段域中司无序的回忆，没什么用处。故而，蔺随舟的手指只是轻轻拂过司无序的耳骨：“你就那么想跟我打？纵使我说休战也不肯停手？”

司无序身子僵在原地，耳朵好痒，蔺随舟手指好软，呼吸却好热，短短一句话，几乎勾走了他全部的战斗欲望。

“这，是什么招数？”

蔺随舟的指腹顺着司无序的耳骨抚在耳垂上，笑出声：“这也算是招数？”

那笑意太浅太轻，却震得司无序久久不语，呆站在原地。片刻后，司无序按住下袍，使用缩地成寸刹那间远离蔺随舟，司无序一遍遍揉着耳朵：“你等着。”

蔺随舟挑眉：“等着？”

司无序：“等我研究出抵抗你这诡异咒术的法子，就来找你报仇。”

说完，司无序不再停留，踩着黑云略有些踉跄地离去了。

蔺随舟望着司无序远去的背影，禁不住想，果然是本性难改。少时好色，长大亦然。

翌日，蔺随舟把揠苗助长的禁咒在土地上施了下去，一簇簇嫩芽从土里钻出了头。

众人看着翠绿翠绿的芽，都忍不住围过来观看：

“庄稼，庄稼真的发芽了吗？咱们有吃的了，不用饿死了？”

蔺随舟望着这些瘦骨嶙峋的人。假局里，他祛除心魔较早，一直在给手底下人抢粮；但真实的千年之前，蔺随舟显然并没有及时从心魔中脱身，以至于忽略了这些为寻庇护而来的人们…是需要吃饱穿暖的。

刚给地里全施了禁咒，众人正感慨今儿太阳好，需要多浇点水时，空中又聚起大片乌云。

瞧见乌云，众人习惯性地跑回营帐，把战场交给蔺随舟和司无序。

蔺随舟扫过地上的坑洞与营帐上被火烧过的痕迹，便能猜到，千年前的蔺随舟必然只想杀了司无序，却从不曾顾忌那些百姓是否安然无恙。

蔺随舟正出神，一道罡风已然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