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毫无声调起伏的问句,让豆嫂直棱棱如同破烂腐朽的木头门框,卡在原地,吱吱呀呀将动动不了。
田金豆脸色如死灰,死死盯着甜穗。
豆嫂一系列反常终于引起唐大爷的注意,“你们不是出去找这丫头,怎么先回来了?”
金豆板板正正作了一遍揖,道:“我与内子本来沿河寻找,内子突犯晕症,将河里一截木头当成舍妹,受到惊吓晕了过去,这才回来休息。”
说完便催促自家婆娘赶紧进屋,同时侧脸飞速瞄了甜穗一眼。
他的神情全落进甜穗眼里,若说他的解释甜穗信了八分,但他偷瞄的行为则让这八分大打折扣。
送豆嫂进屋后,田金豆径直走向甜穗,换上语重心长的语气:“回来就好,过去的事休要再提。伺候好唐大爷,别再犯糊涂。”
“呵,内子,舍妹。你一个蓝阶装什么文人,癞蛤蟆上架。”唐大爷嗤笑。
当初他就是听信这个半壶油瓶乱晃荡人的花言巧语,才同意他用妹子抵赌债。不过他有点说得没错,他妹子的确样貌绝艳。只是,今天闹得这一出,让他心里厚厚堵了一截,发作不出,十分不爽利。
田家低矮的墙头探出一圈毛茸茸的脑袋,酒席喝不喝的成两说,热闹看看也不错。村里人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接头接耳,捂嘴窃笑。
唐大爷面上挂不住,在繁溪县,他可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纳个妾,妾跟男人跑了,丢面丢份且不论,太晦气!他是做大买卖的,出门必查黄历,先迈左腿还是右腿得请大师掐算,天道气运一个都不能少!今天这事算触上他的霉头。
沉鱼落雁是不好找,年轻貌美小女子一抓一大把。为了一个女人折伤自己面子和时运,没必要!
他看了看甜穗,忍住可惜,道:“妹子你领回去,大爷我不要了。三日内将钱还来,其他我不与你计较。”
听到还钱,田金豆慌张,慌张起来还是慢吞吞的,只是才被嘲笑过说话,所以开口更不通畅。
“唐大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妹子一时。。。。糊涂,她心里是愿意的。不信您问她。”说着用力推了甜穗一把。
听到胖大山不要纳妾,甜穗正庆幸,却见名义上的兄长极力替自己求嫁,神色之急切,令人瞠目。
从身上的伤痕和初遇夫妇的言语中,不难猜出此世兄嫂刻薄寡恩,可上赶着将亲妹子塞给又老又胖又丑的男人当妾,作为亲兄妹,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未免有些太过分。。。。。。
她鼓起勇气:“我不愿。。。。。。”
田金豆立刻摆上兄长架势,压低声音警告:“混账玩意儿,别只想着自己,不顾一家子死活,重新说!”
四周安静无声,看客们都在津津有味静等待下一幕上演。
墙头一角刚爬上来不知哪家小孩,见大山脸黑得好比夏末藕塘里的淤泥,身上一轱辘肉又肿胀似藕节,模样新奇,拍手笑道:“莲藕节,泥里出,乌云过,塘里下。”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里突然冒出噗嗤一声笑音。这一笑,牵连出一连串此起彼伏的笑声。
“田金豆!”唐大爷当面被人撅话,又被耻笑,怒火滔天。
墙头窜出脑袋的乡民放开声哈哈大笑,越看唐大爷确实很像刚出泥的藕节。
田金豆忙哄赶那小孩,又作揖打拱请乡亲们停停口,收效甚微。
唐大爷忍无可忍,又不屑同一帮刁民纠缠,抬臀要走。
田金豆见状,忙佝偻脖子,小跑到唐大爷面前,腰弯得极深,道:“大爷海涵,大爷三思。我妹子是好货,过了这村难找这么一张好脸皮。前几日,东边做香辛料生意的伍大爷还想要我妹子去给他当屋里人,我记着唐大爷的恩情才没松口。”
听到伍九的名字,唐大爷十分膈应,冷嗤:“什么香辛料生意,大料花椒,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还让你拿上乔了,你没松口?你一蓝阶,说到底蓝阶的女子天生贱货,给谁玩不是玩。”
唐大爷和伍大爷,小时候的街坊,从小到大的死对头,比较对象,他是被反比较的那个。在父亲眼里,他好吃懒做,呆头呆脑,远不及隔壁那个伍家小子机灵,因此不知吃了父亲多少鞭子。
成年后,他逐渐接手家里的生意,本来顺风顺水,哄得老爷子眉开眼笑。突然某天,伍九父亲在他父亲面前炫耀自家儿子去了一趟西域,进了新鲜货,为自家生意添了新瓦,父亲自此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骂他只会伸手要钱,顺手将他的管家权削去大半。
自此,唐大爷和伍大爷梁子结得更深了。
繁溪县无人不知两人不对付,田金豆此刻提出来,让他更像吞了苍蝇,恶心不得了。可他更咽不下这口气,白白将到手的美人让给死仇,恶心加恶心!
唐大爷脸色青青白白一阵,最终咬牙切齿道:“我不要的东西他也别想要!”
他指着田金豆鼻尖,“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妹妹教好,我明日来领!”
田金豆忙不迭点头哈腰。
毁亲的希望落空,甜穗心如沉石,来不及郁闷,想起另一件事:“等等,先把梅心放了。”
唐大爷摆摆手,追袭小队领头上来躬身回话:“先前是抓了一个姑娘,半道儿跑了。”
唐大爷折回两步,抬起肿胖的手指,伸向甜穗的脸。
甜穗侧脸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