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飏看着桌子上摊放的御批奏折,面色冷淡。
柳仲豫同韦季宽站在下方,神色忧愁。
“殿下,朝廷到底什么意思?说好按月发放的赈灾粮怎么突然没了?”韦季宽心里有火,眼看真实灾情上达天听,朝廷也认可他们提出的多项减税救灾举措,好不容易没有贪官作祟,百姓盼破大天盼下来的粮食,说没有竟没有了。
不怪韦季宽着急,长他几岁的表兄柳仲豫一样眉眼焦灼,表现却沉稳许多,“殿下,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为难?”
煜飏:“我派人查了,西北战事吃紧,临时增调兵力。储备粮作为军粮送往前线,战事首要,无人能阻。所以,户部的意思是让我们就近从江南借粮。”
听到有解决方法,韦季宽立刻道:“我去借!”
柳仲豫猜测道:“哪有那么容易,怕是江南不愿。”
“不愿也得愿,殿下,让我去!不论用什么办法,我一定借到!”
煜飏微微摇头,“问题不在愿不愿,在能不能。去年伊始,江南三分之一良田改桑田,加之江南稻米加供京城,所以,并无余粮。”
“那户部为什么让我们向江南借,耍我们?”韦季宽口不择言,被柳仲豫狠狠瞪了一眼,五殿下怎么可能被人愚弄。
煜飏并不恼,平静道:“这算是个设计精妙的阳谋。一则,江南改稻为桑的政令由皇上亲自批办,师出有名。但显然,有人故意模糊农改桑的时间,避开农田骤减的现状,在无人提醒皇上江南无余粮可借的情况下,皇上信笔批准江南借粮,所以江南,必须借。二则,借有千百种借法,多寡未论,一百担叫借,一斗米也叫借。期限未定,今日可借,明年亦可借。”
韦季宽气结:“他们不怕我们告到御前吗?”
煜飏:“一道政令的下发经由多道流程,很难论断问题出自何处。就算告到御前,最该负起失察之责的某个人,肯不肯拉下面子承认,很难说了。”
韦季宽同柳仲豫对视一眼,目光俱是有口难言。谁嫌命长,敢向最上位者追责。
韦季宽想了想,还是踟蹰道:“殿下,陛下日理万机,哪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定然受人蒙蔽,不知详情。我们可否借此因由,请皇上重下一道旨意。”
柳仲豫当即喝道:“胡闹!国事岂是儿戏,任你一句话,改来换去。皇上对我们已是皇恩浩荡,任命我等主事南方道,就是信任我们能够替受灾百姓挣得生机。”
他看了一眼煜飏眼色,对韦季宽肃然叮嘱:“谨言慎行。”
儿子面前嚼老子的舌根,嫌命不够长吗?
韦季宽讷讷。
煜飏轻笑一声:“我与同你们共为人臣,百姓之事为大,不必探我态度。”
柳仲豫连道“不敢”。
煜飏接着道:“我认为,与其指望千里之外的恩赏,不如自救。若他一句钱粮不敷,国家艰难,我们反而更被动。”
远在庙堂之上的那位,到底不知详情还是故意为难,难说得很。如若他真拿百姓性命当儿戏,为他三两帝王制衡之术的私心,将国家治理的乌烟瘴气,那真是德不配位。高乾百姓得此君主,真是倒了血霉。他不可信。
何况,西北战事吃紧与否,老三是不是同他们沆瀣一气,同样是个待解的谜题。所以,无人可靠。
诸事皆可稍后再算,当务之急,百姓为先。
甜穗多日没见到煜飏,云甘和顶天也是匆匆照面,人人都在为赈灾粮奔波。采石场截获的那批粮食已经分发给各区县,杯水车薪。朝廷的赈灾粮却迟迟没有踪影,让人焦头烂额。
甜穗提着点心,在院子里穿行,不期听见瓷杯重重落在石桌上的清脆声响,夹杂一阵喋喋不休的咒骂。
她竖起耳朵仔细辨音,咒骂的对象竟是当朝皇帝。
什么“扣死人的皇帝老儿,给的粮食不够蚂蚁吃。留着生根发芽,传宗接他祖宗十八代。”“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搞点粮食磨磨唧唧。真不知道一脑子水怎么当上皇帝,不如让位。”“明薇怎么眼瞎看上一个懦夫,螳螂用脚治国都比他强。”
诸如此类,猪狗蚂蚁蛐蛐飞蛾作比,丝毫不忌咒骂对象。
甜穗循声找去,竟见一个不曾料想的身影。她正犹豫,对方抬头也瞧见了她,颇为意外,一脸讪讪:“我大侄子让我来的。”
窦圆,一位面相凶恶,实则老实得发光,和蔼得发正,心眼直得不会转弯的长辈。
寺庙大火害他被误解,除夕登门拜年又让他吃了哑巴亏,甜穗一直觉得对他不住。从食盒里端出一个点心碟子,放在他面前。
晚辈主动示好,长辈哪有端着之理。窦圆反思:兴许当初真是自己忘吹灭灯烛。
他取了新茶杯,倒了一盅茶,杵到甜穗眼前,大声道:“喝了这杯茶,过往种种咱们一笔勾销!”
甜穗抿住嘴,做出庄重的样子,接过饮下。
“方才听您生气,谁惹您不高兴了?”
窦圆拿起盘子里的圆圈边往嘴里送,边道:“老子造的孽让儿子来还,你说有脸没脸?三个孩子,最不得宠的受最多的累,公平不公平?为人父母,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不能可着一个孩子作孽。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