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他背后漫进来,他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眼里的神色沉得稳。
“公主这话对了一半。齐王确实想借策论剪除老臣,可公主想没想过,他为什么非要用策论?他刚登基,朝堂上那些老臣还不服他,他手里缺一样东西,缺天下人的口风。策论大比,说白了就是他从天下士人那里借势。谁的文章得了头彩,谁的主张便成了公论,他拿公论去压老臣,老臣便无话可说。”
婵君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赵九继续说下去:“可借势这东西,他能借,旁人也能借。”
他看着婵君,目光沉静:“公主不但要参加,还要拔得头筹。”
“可我一个宗室女眷,从未在朝堂上露过面,拿什么去拔头筹?”婵君抬起眼,看着赵九,“那些游走各国的士子,哪一个不是满腹经纶?我跟他们争,岂不是自取其辱。”
嬴政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弧度极淡,算不上笑,更像一种笃定。
婵君是墨家掌门,只是这个身份一直没有公开。墨家之术,旁人眼中那些高深的东西,在公主这里不过是日常功课。
“在下心中,公主已经是无与伦比,不必与谁比长短。公主的门客中,也未必就比那些士子差了。这策论,在下可以替公主拟出纲目来,公主再挑选一位真正有见识的门客同去,三日内细细打磨,未必没有胜算。”
婵君眼底那簇快要熄灭的火,此刻却被赵九那几句话重新拨得亮了起来。
这几日,公主府夜灯通明。
婵君斜倚在窗下矮榻上,手边摊着三卷旧档。她抬眼看满屋门客,有人伏案苦思,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着竹简翻得哗哗响,却谁也写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屋子人影摇摇晃晃,像一池被搅浑的水。
淳于越被赵九引荐,今日也在列。他不过二十出头,在稷下学宫读了几年法理,被公主府聘为门客也不过半载。
“淳于先生,您看这段‘轻关易道’如何往下接?”旁边一个老门客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的竹简都快戳到他鼻尖。
淳于越接过一看,眉头拧得更紧:“这一段说的是商道通塞,后头怎么拐到‘省刑薄赋’上去了?两件事挨不着。”
老门客讪讪地缩回手:“唉,齐国旧档里都是这么写的,商税与刑法搁在一卷里,在下也分不清哪些该用哪些不该用。”
婵君淡淡开口:“旧档翻了三日,翻不出新东西来。诸位若实在为难,便先歇了吧。”
门客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真歇。公主待下宽厚,可这次策论大比是齐王健亲笔下的诏令,广邀宗室游士同台较技,公主若交了白卷,丢的不止是她一个人的脸面。
淳于越咬着笔杆,又低头去看那堆旧档。齐国开国以来典章制度散乱不堪,商政法令兵制户籍各说各话,他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团乱麻里找线头,找来找去,只找到满手灰。
后院却很静。
嬴政把自己关在厢房里整整两日。婵君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去扰他,说是“为公主抄录旧策”。
厢房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一宿未灭。
深夜,府中众人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婵君独自坐在前厅翻那几卷废稿,眼皮沉得快要粘在一起。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她抬头,看见赵九站在廊下,手里托着一卷厚厚的竹简。
他走过来,烛火映在他脸上,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利落,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透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婵君伸手接过,竹简沉甸甸的,比她预料的重得多。
她解开系绳,第一片竹简上八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力遒劲,横竖之间没有一丝犹豫。
‘通商富国,练兵固防。’
她展开。卷分三策……三策之间环环相扣,通商赚来的钱养兵,兵强了护商路,商路通了再反哺田赋。字字落到实处,没有一句空话。
“通商策,练兵策,固本策……”
婵君逐字读完,手指停在最后一根竹简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墨痕。整卷竹简编得密密匝匝,足有三寸厚,每一片都写得满满当当,墨迹浓淡均匀。
她抬起头,目光从竹简上缓缓移开,落在他脸上。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响。
“这都是你写的?”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太确定。
赵九站在案前,没有急着回答。他垂着眼看她,烛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随即被他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压下去。
“对齐国的一点谏言而已。”他开口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婵君感叹道:“两日两夜,三寸厚的策论,你对齐国的盐政、兵制、田亩比我那些齐国的门客还熟?”
赵九嘴角微微一弯,弧度极浅,却让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脸柔和了几分。
“公主若信得过,拿去用便是。”
婵君盯着他,目光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惊诧与疑惑、还有隐隐的戒备。
她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九往前迈了半步,衣袍下摆轻轻扫过案角。夜风从半开的窗棂灌进来,他逆着光站在那里,眉眼被烛火勾出一道薄薄的暖边。他笑了,那笑容坦荡而干净,俊朗里带着几分少年气,眼底却沉着深潭似的幽光,看不透。
“一个见不得公主受欺负,想保护公主的人。”
婵君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唇齿间那声“你”含在舌尖,终究没有吐出来。烛火跳了一下,她垂下了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抱着那卷竹简往怀里收了收,轻声说了句:“去歇着吧。明日……我让淳于越来誊抄。”
婵君站在原地,目送赵九的背影穿过前厅,那道影子越走越远,直到廊柱拐角吞没了最后一片衣角。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公主府前厅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
蒙恬一直守在廊柱的暗影里。
待嬴政走出来,蒙恬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回廊。四下再无旁人,蒙恬才压低声音开口,嗓子绷得紧紧的:“大王,此策若行,齐国三年可称霸东方。”
蒙恬顿了顿,眉头拧成一道深褶:“此策,何须为齐国做嫁衣?”
嬴政负手立在院中,仰头望月。齐国的月亮比秦国的潮润些,月光像一层薄纱铺在青瓦上,朦朦胧胧的。他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追着云影走了一段,才缓缓开口。
“你以为齐国得了这套策论,就会奋发图强?”
蒙恬一愣。
嬴政转过身来,面上笑意已经收尽,换上那副蒙恬熟悉的、君王特有的冷峻神情。“齐国商贾之气太重,贵胄之习太深,这套策论落到他们手里,只会被拆解得七零八落。通商者只管赚钱,练兵者唯物吃空饷,固本者沉溺养士争名。齐国看着像一副好棋,实则落子全散。”
“寡人要的,就是它这副好看的样子……不思进取,就不会东出争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