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宇翻开他的手机相册，里面按日期排列着十几个文件夹。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一年多以前。那些被标注着年龄的文件夹里，是一张张还没有完成发育的、赤裸的身体。他不知道这些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不知道那些照片是何时、以何种方式被拍下的。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她们标了价，八块。

凌霄把物证装进密封袋时，瞥见卖家桌角摆着一张家里的合影。一对中年夫妻，旁边站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十来岁，笑得露出豁牙。白宇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说话。

“同属阿里生态，”白宇在回程车上说，“淘宝和闲鱼的审核却是两套标准。这条灰色链条靠隐晦话术绕过关键词，交易在私域完成，内容从不上传到平台服务器。举报四次被驳回，理由是‘证据不足’或‘已重点关注’。”

凌霄看着窗外：“他们说技术条件限制，无法一次性排查全部违规内容。但背靠阿里的技术，‘无法一次排查’很难构成免责理由。”

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滑过。

凌晨一点，凌霄坐在办公桌前，翻开《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六十三条。以牟利为目的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物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她又翻到公安部等部门发布的《大型网络平台个人信息保护规定（征求意见稿）》，里面写着：大型网络平台应当严格保护未成年人个人信息，指定专人负责未成年人个人信息保护工作。她合上卷宗，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八块钱买不到一瓶好水，但能买到一个孩子被撕碎的隐私。”

结案报告白宇写道：“涉案卖家已因涉嫌传播□□物品罪被依法刑事拘留。但本案中最难追责的，不是卖家。是那些让卖家能反复上架、反复交易、反复绕过的系统。当一份证据完整的举报被驳回四次，用户得到的只是一句‘已重点关注’，被侵犯的未成年人依然困在链式传播的深渊里。平台的‘技术有限’，不该成为底线的终点。”

凌霄把报告合上，窗外夜色正沉。她想起那张家里的合影，想起那个扎马尾辫的、豁着牙笑的女孩。“你说，那个卖家知道自己有女儿吗？”她问。

白宇没有回答。

为那些标着“8元”的文件夹里的面孔而流，为那些被四度驳回的举报而流，也为所有在灰色链条里被反复倒卖、从不出现在平台服务器上的童年而流。八块钱买了什么？买了无数个被反复查看、反复标价、反复转手的瞬间。举报四次，平台回以“已重点关注”。可被关注的不是受害者的脸，是那条灰线本身。灰线没有断，只是隐匿在别处悄然蔓延。那些被标价的面孔，封存于隐秘的服务器中，静待下一次廉价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