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任何一个寻常的午夜，希礼都不可能注意到这么细微的动静。

恰好她此时拥有精灵敏锐的听力，恰好她霜蚀症发作，恰好她并未立马睡下。

一切都刚刚好——

希礼悄无声息地站在窗帘后，目光穿过沐浴在月光下的花田，遥遥落在一行身着黑袍的身影上。

一、二、三、四……

希礼情不自禁地扶住墙，圆眸放大，屏息凝神数了三遍，最终确认来了九个。

黑袍将她们遮得极为严实，距离太远，希礼看不清她们的眼睛，只见她们排成一列沿花园中的小路向里走来。

伴随脚下又一道开门声，这回雕花房檐下走出的是希礼再熟悉不过的伊洛温夫人。

她们未言一语，倒是伊洛温夫人冷不丁抬头朝她的窗户投来一眼，好在希礼本就藏在帘后，根本不用担心暴露。

待这一行黑袍跟随伊洛温夫人进了楼，希礼也丢失了她们的视野。

分明不久前霍尔还反问过她，天黑后女子不能出门。

莫非这些穿黑袍的家伙不是精灵族的？

希礼迟疑片刻，脚步调转向紧闭的房门。

墙角的座钟指针已逼近12点，她伸手缓缓拧动门把手，颀长的影子从缝隙中溜出，斜投在长廊的墙面上。

她屏住呼吸，试了两次，都无法使用魔力。

此刻但凡有谁出来，都能将她逮个正着。好在二楼就住了她与萝拉……

希礼心一横，干脆挪动脚步踏至门外。墙上的壁灯因风微动，将她的影子也一并扭曲变形。

夜里的静墟殿仿佛来到了异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希礼轻手轻脚来到楼道口，不知为何，二楼的长廊都点了壁灯，一楼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摸住扶手往下走，整个人宛如被黑暗吞噬，短短几步路，她已汗湿后背。

到了一楼，仍使不出半点魔力。

越这样，希礼越坚信有猫腻。

未知易生暗恐，她循着白天的记忆朝伊洛温夫人书房的方向找去，眼前总算亮起些微的弱光。

“哼哼……”

细碎的低吟从亮光的门缝中溢出，希礼眨眨眼，适应环境的眼睛很快发现书房门竟然只是虚掩着，并未锁紧。

她来不及思考，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一步、一步走近：

偌大的书房与白日全然不同，原有的陈设全部消失，地上铺有深红的地毯，8个女子分为左右两列对齐而立。

她们脱去沉重的黑袍，露出内里雪白的衣裙，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冷白如纸，细长的耳尖推翻了希礼前面的猜测——她们是货真价实的精灵女子。

伊洛温夫人站在最前方，脚下跪着第9个精灵。

她俯身从精灵手中接过一本厚重的书，旋即面含微笑地扬起一只修长的手臂，“吾主圣明！”

书本从她掌中缓缓升起，高悬于上空，但并未打开。

其余女子如天鹅般扬颈，即便背对希礼，但身上散发出的近乎痴迷的虔诚，令希礼仿佛看见她们渴望的眼神：

“我等甘愿献祭生命，以保殿下此行安然无恙！”

她们举起单手，用匕首划破掌心，鲜红的血流沿着雪白的小臂蜿蜒下淌……

“哼哼……”

熟悉的低吟再次响起，希礼这回看清了，声音来源竟是伊洛温夫人。

她在催动法阵。

8个精灵胳膊上的鲜血拥有了“生命”，宛若8条危险的毒蛇，摇摇晃晃地摆动蛇身，一头扎进闭合的书本。

下一秒，浮在空中的厚书“哗啦”一声自发翻动起来！

希礼蓦地捂住无端发烫的胸口，深蓝的瞳孔骤缩，她顾不上被发现，一把推开本就没关严实的房门，“住手！”

没有谁停下。

8个精灵连头都没回，唯有伊洛温夫人和跪在脚下的精灵望了过来。

“乖孩子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伊洛温夫人温柔地微笑。

“你要做什么？艾伦的罪尚未盖棺定论，我保证明日‘皇娱快报’放出的猛料能逆转舆论！”

希礼大口喘息，不知何时，她浑身如落水一般尽是冷汗，“你把这么多人的血喂给附魔书，有没有考虑到副作用？你不怕被附魔书反噬吗？”

“这么多‘人’？”伊洛温夫人的眼睛倏然亮起，“你是人类吧！”

8个精灵陡然转头，一呼一吸间，十双眼睛直勾勾地将希礼订在原地。

“这并非重点。”她背靠冰冷的墙壁，心口莫名灼起的烈火烧得她浑身发疼。

伊洛温夫人一步步朝她走近，道：“你也有附魔书。”

“你打算做什么？”希礼反手摸上门把手。

“你是艾伦钦定的王妃，我不会杀你，”伊洛温夫人已走到她跟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别怕，我只是要救我的儿子。他是我在精灵国……唯一有血缘纽带的亲人。”

她的神貌与艾伦太过相似，垂下眉眼时很难让希礼不联想到艾伦。

“我已得到确切消息，三皇子索隆多今夜就要对他下死手。他们不想让艾伦有与精灵王申辩的机会，所以，”

伊洛温夫人错开一步，露出从希礼进门起便未挪动过一步的精灵，“我选中了萨希米，让她化身‘替死玩偶’，为艾伦挡下致命一击。”

“王妃，回去休息吧，”萨希米平静地劝道，仿佛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如喝水一般平常，“睡一觉醒来，您就能见到艾伦殿下了。”

深谙附魔之道的希礼无法接受，克制不住地拔高声音，“替死玩偶可不是好当的，萨希米！你并非附魔书的主人，魔法用在你身上很容易遭受反噬的！”

“有我们的血作为献祭，吾主会谅解我们的。”九个精灵异口同声地说。

“他是你的儿子，”希礼愤然扭头，眼瞳燃起愤怒的焰火，“为什么不是你去？”

萨希米抢先制止道：“伊洛温夫人是我们的领袖，绝不能让她以身涉险！”

其余几个精灵亦含蓄地劝退道：“王妃，时间紧迫，请您不要再打扰我们了。”

这简直是胡闹！

希礼荒唐地仰头望向“饮饱”后略显餍足的附魔书，只有了解这本书的人，才知晓这样的行为有多危险。

她沉默少顷，再次看向伊洛温夫人时，神态冷静又漠然，“如果一定要这样的话，选我吧。”

“希礼？”伊洛温夫人惊讶地掩唇。

“对。”希礼走至附魔书下方，抬手摘去身上碍事的长袍。

她脖颈上青紫的手印十分惹眼，但在场没有一个精灵置喙。她垂头咬破指甲边沿，再用锋利的指端划破锁骨下方的肌肤——

“咕噜……”

粉白的肉团滚了出来。

“附魔书少年体。”伊洛温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希礼没接话，伸手握住肉团，再越过头顶，朝头顶的附魔书摊开掌心，“来交个朋友吧，莉莉。”

这玩意毕竟罕见，莉莉还是头回遇见同类，兴奋地摇身现出原型后，与对方极为友好地碰了碰书头，才乖乖落回希礼掌心。

“怎么做？”希礼偏头问。

“法阵就在你脚下。”

希礼垂眸，果然看见一个淡紫色的光圈将她包围。

她凝神细细观察光圈内不起眼的文字，沉吟片刻，便从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哼鸣。

在场的精灵都瞪大了双眼，亲眼见证希礼脚下的光圈愈来愈亮，直到她们睁不开眼——

“就是现在！”

伊洛温夫人扬起右掌，狠狠拍在希礼的后背上。

“咳咳……”

希礼眼前一黑，意识消散前，她看清那只手的指缝间缠满深黑的发丝。

原来“替死玩偶”需要拿到对方的头发。

希礼仿佛坠入深不见底的山崖。

她浑身疼得像被车碾过一般，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