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微弱的呼吸喷在她的头顶,她察觉到了什么,努力抬高视线,果然看见一块淡青色的胡茬。
她变成娃娃了。
希礼艰难维持理智,玩偶脑袋思考起来太难了,但不能因此就放弃动脑。
比如,她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成为替死玩偶,即便不出差池,也会耗空体内所有魔力,至少十天半个月才能有所好转。
而一旦发生任何意外,可能会将她的命也搭上。
希礼不认为自己会为了情人而将自身放置危险的境地。
……她来这一定有什么目的!可她想不起来了。
希礼纠结地拧眉,都没注意到头顶投来的视线。
直到上方传来青年幽幽的叹息,她才猛然晃了晃笨拙的身子。
“哪里来的鬼娃娃?”青年侧身支着胳膊,一根手指将希礼撂倒在枕边。
窗外投来的月光恰好照亮了这一块边角,冷白的月光下,鬼娃娃傻乎乎地瞪大一双圆眼。
“呀,”艾伦勾起唇,手指恶劣地将娃娃绕了个跟头,“你怎么也是金色卷发?哼……我猜你一定是个坏娃娃。”
人类的灵体被强行塞进玩偶,本就十分勉强。再被艾伦这般戏弄一番,希礼简直晕头转向,毫无还手之力。
偏偏她发不出声音,也闭不上眼睛,只能愈加恼怒地瞪艾伦。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玩!
他难道不觉得大半夜怀里突然多了个娃娃很诡异吗?
希礼阴恻恻地牵起唇角。
一个布娃娃在黑暗中露出笑容是十分恐怖的,她已做好艾伦将她扔下床的准备。
“噗。”
青年伸指落在希礼的头上,单手支起下巴,笑容缱绻。
布娃娃呆住了。
玩偶不需要呼吸,但希礼确切地感到胸口发闷。
她干脆朝后一倒,艾伦的笑容便从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破败泛黄的天花板。
“滴答……滴答……”
唤醒她的水声正来源于头顶。
墙体久疏修葺,表皮早已皲裂,迸出一条条或粗或细的裂纹。一旦下暴雨,便有积水从头顶渗漏而下。
希礼困惑地观察墙缝,记不太清昨夜是否下雨了。
在她的注视下,水流声愈发剧烈,侧卧的艾伦也意识到不对,撑起上半身朝头顶望去:
混杂墙土的黄色水流汇成一条细“河”流淌而下,随后朝床边蔓延。
艾伦毫不犹豫地跳下床,顺手将布娃娃捞入怀中。
他腿长,轻易便绕过积水,然而脚边的水宛如活过来一般,竟紧随其后!
“喂!”艾伦一巴掌拍在铁门上,铁链晃荡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换做平时,有个风吹草动整座天牢都会被惊动。
眼下锁链叮叮当当响了约莫半分钟,甚至左右牢房的犯人都没探出头骂一声。
情报是正确的,索隆多派的杀手到了。
希礼不知自己该怎么做,她从未见过替死玩偶,只能尽可能贴住艾伦。
“别怕。”艾伦的手指从她发顶轻抚而过。
他的魔力被锁链封死,眼睁睁看积水拔地而起,逐渐形成三个透明的柱体。
“这又是什么禁术?”他眯了眯眼,冷不丁挥动胳膊,栓在腕上的链条因惯性砸向透明体。
出乎意料的,透明体并未躲避,竟直直站在原地被打散。
但不出三秒,它们再次凝聚而起,这回生出了胳膊。
艾伦的心咯噔一下,照旧扬起手臂,随着一次次打散,透明体愈发接近精灵的模样!
“还会进化?”艾伦预感不妙,转头踹了一脚铁门,“刑狱长?来个精灵!喂!”
安静的长廊里,他的呼喊与铁链的“哗哗”声相互交织,却并未迎来任何回应。
这种情况……只可能是异度空间。
希礼焦躁地运转大脑,异度空间的解除办法有三种:
一是受困者自行使用魔咒解除,很明显艾伦魔力被锁,此法不可行;
二是施法者主动解除魔咒,索隆多抱着要艾伦死的目的,当然也不会傻到没弄死艾伦就大发慈悲解除;
三是拖,再强的魔咒也需要魔力来维持,只要拖到天亮,来送早饭的狱警一定会发现反常,到那时,从外击破魔咒,艾伦便能得救了。
希礼扭动僵硬的脖子,与已生出五官的透明体隔床相望,心沉到了谷底。
唯一可行的第三种方法在面对三个叫不出名字的怪物时,成功率也跌至冰点。
艾伦早在发现他们每一次重组都会变强后就停止了攻击。
但透明体并没那么好对付,三个怪物互相攻击、迅速进化,没一会儿已呈网状将重新退回床上的艾伦包围。
“嗖!”
透明体骤然炸开,溅起的水珠如子弹般齐齐朝艾伦射去!
艾伦怀揣玩偶朝床下一滚,身后“砰砰”的重击声接踵而至,牢房占地狭小,他很快便没了躲闪的空间。
“啧。”他狼狈地背靠破墙,衣襟凌乱,“……我好像要栽在这儿了。”
怀中的玩偶微弱地动了动。
“她什么时候把你塞给我的?”艾伦再次跃起躲避攻击,期间不忘举起玩偶,神色复杂,“她还挺懂浪漫。”
金发蓝眼的布偶做工粗糙,但他仍一眼认出这是照着希礼的模样缝制的。
“真不甘心啊……”他垂眸将布偶按入怀中,“没机会再见面了。”
这几个怪物他从未见过,攻势又快又猛,他有魔力的情况下尚可尝试与之一战,可惜世上没那么多“如果”。
只能带着她的玩偶赴死了……
在又一轮“水弹”齐射而下时,他搂住布偶蜷在墙角,宽厚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攻势范围之下。
“为……什……么……”
干涩而熟悉的嗓音从他怀里钻了出来,艾伦来不及思考,便被一道尖锐的痛叫刺得捂住耳朵!
“啊啊啊啊——”
巴掌大的玩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用于缝合的棉线一根根崩断,爆出雪白的棉花!
好疼好疼好疼!
布偶用力想要抱紧破败的身体,下一秒,大而圆的纽扣眼一并崩落在地。强大的魔力倾泻而出,将牢房中的水瞬间蒸腾!
“希礼!”艾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慌忙从地上爬起,眼眶通红,“是你,你变成娃娃了,对不对?”
他顾不上乱飞的魔力,冲上前抱住逐渐失控的玩偶,“不怕不怕,我帮你缝起来,你坚持一下。”
他试着将崩开的皮套合拢,然而玩偶发出更加剧烈的痛吟。
“我该怎么办……”艾伦指尖发颤,捏着破皮不敢轻易动弹,“我该怎么做?”
回答他的是布帛“刺啦”的撕裂声。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艾伦被翻涌而来的魔力掀飞到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他勉力抬头,亲眼看见雪白的棉花漫天飞舞,皲裂的墙皮如雪般哗哗下落,整座牢房即将崩塌。
布偶的尖叫声已消失,破旧的地板上只剩一块残缺的布。
艾伦缓缓睁大眼,眼球上布满猩红的血丝:“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