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往外走时,夜已经深了,老巷的路灯全亮了,暖黄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巷口飘来糖水铺的甜香,是她大二那年,每次拍完照都要去喝的红豆沙。
李砚辞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语气带着试探,“前面有家糖水铺,天冷,要不要喝碗热的?”
许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糖水铺的门头和学校那时候的很像,木质门牌,暖黄的灯牌亮着,一瞬间,好像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兵荒马乱的岁月,都被这秋夜的甜香,轻轻抚平了一角。
许知微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两碗红豆沙端上来,熬得沙沙糯糯的,去了皮,少糖,刚好是她当年喜欢的口味。许知微拿着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红豆,忽然就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她发着烧,也是他跑了很远的路,给她买了一碗热红豆沙。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带着愧疚和慌乱的记忆,在这个冬夜里,终于不再是扎人的刺,变成了一点温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从糖水铺出来,李砚辞开车送她回小区。楼下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车停稳后,许知微解了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立刻推开车门。车厢里很静,只剩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风声,还有没放完的钢琴旋律。她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李砚辞,声音很轻,像落在车窗上的落叶。
“当年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避开了“替身”两个字,却终究还是松了口,“那时候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对不起。”
李砚辞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他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夜色里,他的目光很软,却没半分逾矩,只摇了摇头,声音发软:“不怪你。是我用错了方式,没尊重你,是我该跟你说对不起。”
许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推开车门下车。晚风扑过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砚辞降下车窗,见她回头,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快步走进了单元楼。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亮上去,直到她住的那一层,亮起了暖黄的光。
李砚辞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坐了很久。他抬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边角泛黄的拍立得,照片里是大二那年的许知微,站在天台的落日里,举着相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是他偷偷拍的,藏了快四年。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直到手机震动起来,才回过神,翻出通讯录里赵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赵明远吊儿郎当的调侃:“哟,李总,跟人家姑娘的二人世界结束了?”
他没接茬,只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把之前存的,工作室成立的合规流程、股权架构模板、摄影行业风险规避方案,细化一下,针对个人摄影工作室的,我之前给你的,还没扔吧?”
“不是,人家要开工作室,你这又要上赶着帮忙?忘了上次被人骂着滚出人家人生的时候了?”赵明远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只给方案,不插手。”李砚辞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语气很淡,“她要自己走的路,我不替她走,只把路上的坑,提前标出来,别的,不用管。”
电话那头的赵明远沉默了两秒,最终叹了口气,应了句“知道了,我是投资人,不该承受那么多”,然后笑着挂了电话。
车里重新静了下来,李砚辞把拍立得重新放回内袋,贴身放好,才发动了车子。车灯划破夜色,缓缓驶出了小区。
而单元楼里,许知微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路口,才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手机里江抑那条微博的评论区,又翻到了和李砚辞的聊天界面,最新的消息,还是半个月前,他发来的法律意见书。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敲了三个字,发了出去:到家了。
几乎是瞬间,那边就回了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许知微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她走到阳台,推开窗,秋夜的风扑过来,带着桂花最后的甜香。
十二月中下旬的郁京,凉意入骨。方宁工作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正午的阳光一条一条的,落在许知微面前摊开的七八份合作邀约上,纸页被晒得微微发暖。
方宁端着两杯热美式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推到她手边,拉了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最上面那份男刊闭年刊的合作函。
“江抑那条片子发出去才两个星期,时尚圈半壁江山的邀约都递到你面前了。”方宁喝了口咖啡,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慰,“之前是被王东亦的烂事捆住了手脚,现在管辖权异议赢了,该乘胜追击,胆子放大一点。”
许知微手指盘着咖啡杯的瓷边,没说话,一页页翻着手里的合作方案。每一份邀约都写着“顶流合作”“流量保障”,可翻到拍摄要求那一页,无一例外都圈着“需贴合品牌流量运营逻辑”“采用行业标准商业布光”,翻译过来,就是要她丢了自己最擅长的纪实感,去套圈内千篇一律的流水线模板。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方宁看着她蹙起的眉尖,语气放软了些,“怕为了商业丢了创作的根,怕最后变成自己最瞧不上的、只会按甲方要求按快门的工具人。但创作从来不是关起门来的事,你得先有话语权,才能定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