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都督越看越气,大声叱责道:“你是他母亲,子不教父之过。你负有教养责任,难辞其咎!”
两人针尖对麦芒,接着一顿激烈争吵,二夫人渐落下风,眼瞧敌不过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粗暴地扔到汪都督面前,恶狠狠道:“子债母偿,那你杀了我,把我人头挂在门口,我儿看见了,自会回来奔丧的。”
她当着两人面闭上眼睛,把脖子仰得高高的,一副引颈就戮姿态,把汪都督气得几乎吐血,“你们母子都是好样的。”
二夫人取得了胜利,汪都督带着陆衡,舅甥俩齐齐离开。
陆衡边走边抱怨,“我就说找二夫人没用,她一个女人,又不能真把她杀了。”
汪都督冷道:“那你说怎么办?”
“依我看,把爵位给陆嵩算了,我努努力,进士及第不是问题,就算是将来封妻荫子,也是有想头的。”
汪都督停下脚步,鹰眼紧紧打量着他,陆衡也傲然与他对视,决心溢于言表。
“你就这么看不上爵位?你可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为了封侯拜相极尽全力尚不得求?”
陆衡轻笑了下,“舅舅错了,我不是不爱爵位,只是和爵位相比,我更珍重活生生的人。而且,主要我认为,我可以凭自身本领得到这些,恩荫于我,可有可无。”
他字字铿锵,显然这些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很早就存在他的心中了,正如他自己所言,渴求爵位不是求荣,只是证明身份的名正言顺而已。
汪都督被深深地震撼了,打动他的不是他的淡泊名利、深明事理,而是世所罕见的赤子之心。
汪都督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撇下他,自己径直去佛堂找妹妹。
大夫人从陆衡书房回来后,就独自待在佛堂念经。
汪都督来时,大夫人刚念完经书,她放下书,拈起佛珠,向哥哥问好。
汪都督颔首,抬眸望着安详的佛祖,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双手合十,接着磕了个头。
大夫人笑了起来,“哥哥什么时候也信佛了?”
汪都督道:“年纪大了,不得不信啊。古人说得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人只要造了孽,不是报应在自己身上,就是后辈身上。”
他侧身看向大夫人,从她消瘦的脸颊向下扫到她身体正前方的小木匣,眼睛仿佛突然被针尖刺了一下,疼得掉泪。
“你还不打算让人入土为安吗?”他哽咽着开口,甚至带上了丝丝恳求之意。
大夫人转动佛珠的手随之一停,不过很快又恢复原样,只不过速度比先前加快许多,显示出并不平静的内心。
她说,“衡哥儿还没袭爵,为时尚早。”
汪都督猛然起身,双眼冒火,嘶吼出声,“衡哥儿不袭爵了,你还是早点让死人入土为安罢。”
他突然的发火,打了大夫人一个措手不及,她停止了转珠,甚至停止了呼吸,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直直盯着眼前男人,似不敢置信。
“妹妹,”汪都督蹲下来,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哀求似的道:“都二十年了,就算你不告知衡哥儿真相,可死者为大,你不能再把自己困在过去了。”
他瞥见被铁链捆绑的匣子,眼里射出一抹深恶痛绝的目光,于是趁妹妹不防,一下子从地上抢过匣子,闪到旁边。
大夫人不知被吓的,还是被激怒了,“腾”地起身,手脚并用扑过去,与汪都督抢匣子。
“还给我,你还给我。”
她声音又急又怒,动作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就像溺水之人拼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汪都督素日最疼妹妹,又因她有病,与她说话从来都是小心翼翼,但这一次,显然什么亲情友爱都失效了。
他边躲,边从腰间取出匕首,快速撬开金属锁环,打开匣子,露出多年深藏于黑暗中、见不得光的骨灰。
这正是陆衡的亲生母亲,二十年前由他亲手装入其中。
大夫人停止争抢,蓦地跌落在地,双手捂住脸颊,“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我会下地狱的……”
她像个孩子般放声痛哭。
汪都督被她的悲伤痛苦感染,也被自己饱受多年的愧疚折磨,忍不住流下眼泪。
“你不是故意的,”他像安慰她,更像安慰自己, “这些年,你将衡哥儿平安抚养养大,将来还要看着他娶妻生子,仕途高进。玉娘泉下有知,不会怪你的。”
“真的吗?”大夫人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颊,颤抖着声音说道:“可我不敢告诉衡哥儿,很多时候甚至不敢直视他的双眼,我看到他,就像看到玉娘当场死在我眼前一样。”
“血,好多血,我真的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没想杀她,可偏偏她就撞在桌角,额上出现好大一个血窟,从里面咕咕地流出鲜血,染红了地面。”
她陷入回忆中,脸色因痛苦而痉挛,双唇颤抖,整个人像被抽离了魂魄。
“我对不起玉娘,永远对不起,我赎罪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让她的孩子袭爵。这样九泉之下,我见了玉娘,也少些罪过。”
“哥哥,”她从地上爬到他面前跪下,一只手攥住他的衣角,仰头一滴眼泪流了下来,“请你帮帮我,让衡哥儿袭爵!”
汪都督久久凝视着妹妹,一言不发,室内安静地犹如死人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