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竹微扬起下巴,眸光透着凉意,“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陆玉卿顿了顿,跪了下去。
“小姐恕罪,此事是小的思虑不周,忘了身份,还望小姐保重身子,切勿动气。”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寡言少语的模样与平时并无二致。
陈玉竹仍盯着他,他素日不离自己身边,确实没有可能接触旁人,此刻望着他跪在跟前的样子,她暗暗心惊,自己竟对他如此轻而易举地信了,又如此轻易地宽容了。
“起来吧,往后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人。”
“是。”陆玉卿由跪姿改为弓腰,手中仍举着那碗药汁。
陈玉竹终于凑近,就着勺子喝了口。
陆玉卿一勺一勺地喂完,又替她抽走软枕,取下氅衣,再扶她躺下。
“我头有些疼,你来替我按按。”
“小姐……这怕是不妥。”
陈玉竹神色不虞,“你刚答应过我的话,转头便忘了?”
陆玉卿怕她又动怒,只得单膝跪在榻边,微倾上身,将双手轻轻按在她太阳穴上。
陈玉竹仰视着他的脸,二人离得那样近,不经意间便会触上眼神,周遭一片寂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触感,她说:“阿卿的手有些凉。”
陆玉卿停了动作,正要抽回手。
“接着按。”陈玉竹命令道。
“……是。”
***
有数位大夫日日看诊,又有下人们悉心照料,陈玉竹好得很快,只是这场风寒到底令她没法再出门,只能在沁芳院里静养。
原先想撮合林芷萱与陈皓川的事也暂时搁下了,其间思过完毕的陈映柳专程来请罪,陈玉竹连她的面都没见。
闲来读书写字,日子久了便觉无聊,到最后,陈玉竹倒是给自己寻了个乐子——逗弄陆玉卿。
她写字作画时常叫他在一旁磨墨,又要他品评自己的笔墨。
他只说好,她偏要问他好在何处,他便说不出了,那副绞尽脑汁如履薄冰的模样,总能惹得她开怀。
这日艳阳高照。
陈玉竹坐在书房里,面前是陈皓川送她的琴,阳光洒在琴弦上,也跃动在她的指尖。
一曲终了,陈玉竹侧头望向身后,“阿卿觉得我弹得如何?”
“小姐弹得极好。”
“你的答案永远只有这个。”陈玉竹笑他,“阿卿应当会弹琴吧?”
“小的不会弹琴。”
“上回问你,你也说自己不会作画,怕不是一直在骗我?”
陆玉卿想起从前,但他不愿再回忆,从前种种,即便是回忆了又能如何,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于是他选择沉默。
陈玉竹换了个法子,“你既说不会,那我便教你。”
陆玉卿忙道:“小的不敢。”
“坐下,我不想再说第二遍。”陈玉竹压根不理他的推辞,“整日独自弹琴也没什么有趣的。”
陆玉卿不敢违逆,依言坐在她身侧,陈玉竹拨了几下弦为他演示,之后叫他试着自己来。
陆玉卿眨了眨眼,他已许久不曾碰过琴弦了,来长安这些日子,远离故土,浑浑噩噩,他似乎被过往抛弃,要重新接纳不熟悉的一切。
陈玉竹见他不动,索性上前抓住他的手,带着他去拨弦。
陆玉卿些微抗拒,胳膊往后收了收,陈玉竹却不放,自顾自地带着他动作。
片刻之后,他不再挣扎。
她带他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是长安城里孩童学琴时教的第一首,他不曾听过,由她带着一音一音地弹完了。
“好了,今日便学这个。”
陈玉竹似是认准了他会,只道:“待会儿弹给我听。”
陆玉卿失神地望着琴弦上的阳光,半晌毫无反应。
陈玉竹自己又弹了会儿,然后漫不经心地瞥向他,她嘴角浮着一抹弧度,几近残忍的从容。
那目光像一把无声的刀,轻轻架在他颈间,陆玉卿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少顷,他指尖轻轻勾住琴弦,旋律倾泻而出——
完整的,一点不差的,正是她方才教的那首。
“这不就会了。”
陈玉竹灿然一笑,是胜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