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许久,久到身侧之人不安的气息愈来愈浓,这才移开目光。
睨着陈玉竹紧紧交握的双手,陈夫人下令道:“都下去吧。”
待到门扇掩上,屋内只余母女二人。
“竹儿。”陈夫人语带叹息。
听见母亲这样唤自己,陈玉竹有些紧张,睫毛眨了眨。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
陈夫人盯着陈玉竹,她今日过来,就是要将一切都说个明白。
“这不可能的。”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令陈玉竹的心颤了颤,她猝然散开了双手。
“你不过是一时被皮囊迷了眼,根本没想过以后。”
陈夫人伸手握住陈玉竹,“他的身份实在不堪,莫说与一个卑贱的小厮绝无可能,更紧要的是——”
“他是个官奴呀,一辈子翻不了身的。”
听到此处,陈玉竹眼眶热烫,再也维持不住冷静,她想反驳母亲,却如鲠在喉,迟迟张不开嘴。
“且不说没有以后,就算当真让你抛下一切与他在一起了,往后的日子你受得住吗?”
“你自幼万千宠爱,锦衣玉食,难道真能忍受那柴米油盐的磋磨?”
“从此以后,你再不是风光无限的陈府大小姐,人们提起你,只会说:啊,是她呀,就是那个与官奴厮混在一起,自甘下贱的可怜小姐!”
“所有人都会议论你,连下人都要耻笑你,你想要的,便是这样的日子吗?”
陈夫人用眼神锁住她,语重心长:“竹儿,莫让一时意气毁了你的一辈子,才子佳人的话本都是骗人的。”
“况且,他就连个才子都算不上。”
眼眶愈来愈疼,陈玉竹垂下眼,任由母亲握着自己的手,沉入了自己的思绪。
陈夫人观她这副模样,期许她能自己明白,从那牛角尖里走出来。
屋内寂静良久,陈玉竹却仍毫无表态,陈夫人失望,下了最后一剂猛药。
“西溪院的事还没敲醒你吗?”
陈玉竹猛地仰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陈榕身边的丫鬟与小厮私通,那时你也在场,你看旁人可会给那丫鬟辩解求饶的机会?”
“你在旁不也没说话吗,我以为你通过这件事应当醒悟了,和小厮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
“那个知夏的下场还不够惨吗?连带的陈榕的样子,不够惨吗?”
“这样了,你还要步后尘?”
“或者难道你要更甚,以小姐的身份与小厮私通不成?!”
口吻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高,陈夫人终于将一切挑明,生生摆在了她面前。
陈玉竹的泪落了下来,她被母亲的话挟持着,想起了知夏与陈榕。
那时旁观那场面,分明没什么感觉,如今竟突然生出了惧意。
她想起了知夏插着簪子不断流血的脖颈,想起了陈榕形容疯癫四处求人的模样,原来她也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至此,陈玉竹的心防全然溃败,她哭着扑上前,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陈夫人揽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住地安慰。
“母亲,女儿知道错了。”陈玉竹哽咽着,泣不成声,“我答应您,都答应您,明日我便去赴宴。”
她哭得伤心极了,抱着人的手攥得那样紧,陈夫人心疼不已,抚摸着她的发丝。
“知错就好,不哭,日后我们竹儿还要做长安城里人人艳羡的女子呢。”
陈玉竹还在不断地抽噎,泪光朦胧间,她觑见了映在窗上的晚霞,殷红似火,美得如同那个曾经一次次立于霞光中的人,泪又涌了出来。
“我既然已经答应了母亲,那母亲也答应我,不要伤害他,我日后绝不再与他亲近,只留他在沁芳院做个外院小厮就好,行吗?”
陈玉竹伏在陈夫人耳边悄悄道,她心底还留着一丝念想,不愿就此放手。
陈夫人叹了口气,她感叹似乎终要有这一关。
少年人总是会为情所困,年少多情,山盟海誓,人之常情。
“我答应你,不伤害他。”
陈玉竹还未来得及高兴,又听见后话。
“但让他留在沁芳院,断无此理。”
“你从小我便不对你多加约束,是觉着你知礼懂分寸,不必我多说,而你也不曾令我失望。”
“可如今,你已逾矩许久了。”
“你以为,这府里你骗得了谁?又能骗多久?”
陈夫人又温柔地拍了几下陈玉竹的后背,将她缓缓扶起,“我给你一段时间思量,在你定亲之前。”
不知何时,陈夫人已离去,书房门还敞着。
陈玉竹仍维持着被扶起的姿势,她望向门外头,此刻终于可以看清。
霞光烧透天际,当真美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