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卿一噎,茶水倒灌,呛得猛咳起来。
杜昀拍他背,周围人都来关心,“这是怎么了?”
陆玉卿红着眼摆手:“无……碍……”
不一会儿,台上的姑娘换了一批,轮到一段独舞。有位舞姬朱唇皓齿,着一身素白色纱衣,身姿轻巧婀娜,和着琴声跳了一支舞。
陆玉卿忍过咳劲儿抬起头,从宴席开始便目不斜视、一直兴致缺缺的他,此刻却认真看了这支舞。
众人望在眼里,心想还以为是个正人君子,没成想是个毛头小子。
舞毕,姚伟拍手叫好,让人重赏那舞姬,等人退下,他才笑着问身边人:“陆大人可是看上了方才那位姑娘?姚某可为陆大人赎了人送回府上。”
陆玉卿放下杯盏,笑着回道:“不必,姚大人美意,陆某心领了。”
姚伟仍不放弃,一脸“我懂”地促狭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位是今年新评的花魁,陆大人方才赏舞那般认真,收了美人也是一桩佳话,姚某就喜欢成人之美。”
陆玉卿再次拒绝,依旧笑模样,话却说得重了些:“只是喜欢那首曲子罢了,其余的,恕陆某无法接受。”
在座众人见他态度坚决,再说下去怕要惹他不快,便有聪明人出来打圆场:“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陆大人心有所属,是个深情人,姚大人就别强人所难了。”
这话一出,众人心领神会,打趣笑谈,不再提起此事。
宴罢,陆玉卿与杜昀同乘一辆马车回去,马车刚起又停下。
陆玉卿掀帘朝外问:“怎么了?”
马夫忙走过来道:“大人,姚大人送了人过来,说要跟着咱们一同回府。”
陆玉卿看了看后面那辆马车,叹了口气。
“你过去说一声,让人回去吧,再替我给姚大人带句话。”
“就说陆某既说了不需要,便是真不需要,往后不必他如此费心。”
“是。”马夫领命,很快去安排了。
放下帘子,陆玉卿对上摇头晃脑的杜昀。
“今日那姑娘我可认出来了,你呀你,简直是个害人精!”
杜昀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陆玉卿的场景。
那时他上京赶考,路过京城边县,已近长安,繁华可见一斑。
他本想找家饭馆先填饱肚子,却见前方有位长相俊美的男子正从荷包里掏银子,而他对面的地上跪着一个年轻女子。
周围聚了许多人驻足观望,杜昀也停了下来。
那男子把荷包里的银子全倒出来递给了那女子,自己却将空荷包珍重地收回怀里。
杜昀当时心内惊奇,把那一把白花花的银子全给了人家,也不怕遭贼,瞧他衣着不凡,想必是哪家的贵公子。
那女子收了钱便要跟着人走,那男子却拒绝了,说自己是上京来参加科考的,让那女子收下银子即可,不必报答。
原来那女子是在卖身葬父。
杜昀看着那女子依依不舍的目光,心中感慨这真是个不识风月的呆子,又想到自己,也不知能否再见到那位赠他银子的姑娘,顿时只觉同病相怜。
他听那男子说自己也是来赶考的,又见他气度出众,遂有意结交。
之后二人同路相伴,逐渐熟悉,一路走到如今。
那时那男子便是眼下坐在对面的陆玉卿,而那时那女子,便是今日跳舞的那个花魁。
“一个公主,一个翰林承旨的女儿,如今又来一个花魁,你看看你,惹了多少桃花债,你心里那人就那么好?”
杜昀抑不住好奇,那张之昂的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
陆玉卿倚着车厢,今日喝了太多浓茶,胃里隐隐抽痛,他轻声道:“很好,她很好。”
杜昀恨其不争:“没救了你,惦记别人的妻子!”
马车先送杜昀回家,再绕到陆宅,等回到书房,天早已黑了。
陆玉卿摸黑取出琴,坐在桌前独自抚了起来。
琴声缠绵,是他弹了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有个很应景的名字,叫《忆相知》。
今日那舞姬跳舞时,旁边的琴师奏的便是这支曲子,他只不过是想起了从前,才看得仔细。
曾经有人跳这支舞的时候,没有琴音相配,如今他早已学会了,却永远无法为她弹上一次。
手指不停,仿佛已刻进骨血,不必思索便能自行拨弦,琴音流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当年跳舞的模样。
那时是冬日,她在厚衣外罩了件纯白的广袖纱裙,薄纱轻盈,映得她纤瘦的身形更加飘逸。
她的动作太快,他甚至看不太清,可直到如今,他仍能想象到她的神情。
那日归途的雪落在掌心,像她的纱袖拂过他的指尖,她在月下为他织了一场瑰丽的幻梦。
隔了数年岁月,如今这场梦,或许只剩他一人记得了。
一曲奏毕,望着窗外的明月,才想起今日是八月十四。
那人在做什么呢?
一定是在给知秋过生辰吧,她不会忘了这个的。
想着想着,陆玉卿就笑了,情难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