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遗憾。”孙季同也站起来，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商务笑容，“但即使公事谈不拢，也不必影响你我的私人关系。虽然收丰和希愿是竞争对手，但我个人对你还是十分欣赏的。”

“那看在欣赏的份儿上，能撤诉吗？”

“不能。”孙季同伸手替她拉开了会客室的门，“路上小心，回见。”

梁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47

接下来几天，公社的气氛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一筹莫展。

老秦把财务部和法务部的所有人都叫到了代表大会上，关起门来捋了整整一个下午，捋到最后发现每一条路都走不通。

小刘先把法律层面的选项摊在桌上。

第一个方向是从亲子鉴定的证据链入手，向收丰证明他们打不赢，叫他们自己撤诉。但小刘把鉴定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结论是没问题——司法鉴定机构的资质没问题，样品来源没问题，STR比对的数据也没问题。唯一可打的就是采样程序，收丰的人从梁晰旧身份遗体上采样没有经过家属同意，但这只能证明收丰违规了，不能否认样品本身的来源。

第二个方向是拖——收丰是起诉是为了拖希愿，而希愿也可以反过来拖开庭的时间。申请延期审理、提出管辖权异议，民事诉讼里能用的程序手段都往上堆。但老秦算了一笔账：就算把所有程序都走一遍，最多也只能拖两个月。这两个月不够公社处理不完灰色收入的。

第三个方向是证明白簌的委托存在瑕疵，比如他签字时受到了欺骗或胁迫。但小刘去调了委托书复印件，条款写得干干净净，“自愿委托”四个字后面跟着白簌的亲笔签名和手印。除非白簌本人出面说自己是被迫的，否则这条路也走不通。

老秦问：“确认不能让他出面吗？”

“怎么出面？”小刘反问，“人现在在收丰那边安排的地方住着，咱们连地址都不知道。而且就算找到了，代理律师有理由拒绝咱们接触他的当事人。”

老秦叹了口气：“这不就是把人扣下了么。”

小刘解释：“这属于为委托人提供住所并保障其隐私。”

接着是第二个大方向：能不能直接跟收丰谈利益置换。

对于这个，财务部派了人去谈，而收丰的态度很明确——不谈。不是条件好不好，而是直接不谈。

然后是第三个方向：说服白簌主动撤诉。

但这需要满足至少两个条件：第一，得有人能见到白簌，且不被收丰法务部的人在旁边盯着；第二，得给白簌一个撤诉的理由。

第一个条件就很难。孙季同已经把话说死了——委托人需要静养，法务部有义务保护隐私和安全。希愿的人再去纠缠，收丰可能会报警处理。

第二个条件更难。假死的事儿一旦捅出去，就不只是收丰起诉的问题了，整个公社的账目和过去几十年的灰色操作，全都会被翻出来。

最后老秦真的没招了，把财务部和法务部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骂了一通。然后点名骂了老院长和——虽然没参会但属于主要闯祸的责任人的——她的学生梁晰。

就此散会。

所有人都知道收丰搞这一出是为了拖时间，但也只能等着应诉。

48

在等方案的日子里，梁酥做了手术，是梁晰亲自主刀的。手术自然是顺利，梁酥的意识转移到新身体之后，还要在牛腹里呆几天。

然而梁晰下班从牛棚里出来，却突然接到了老严的电话，让她立刻到公社代表会议室，没说什么事。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到了许多人。老严搪瓷杯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烫了一头在大城市才流行的栗子色卷发——是简芹，梁晰那个换身体之后跑了的前夫。

梁晰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她的目光在简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老严。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坐下说。”老严指了指椅子。

梁晰绕开简芹的位置，在隔了两个座位的旁边坐下。

老秦把老花镜推到脑门上，翻开一个硬皮档案本，公事公办地说：“简芹同志向代表大会提交了申请，请求批准他回到公社，今天就这件事进行讨论和表决。梁晰同志，你作为当事人之一，代表大会叫你过来旁听。”

梁晰眯起眼，目光扫过简芹，没有停留：“他跑了还能回来？”

“也不能说是跑了。”老严解释说，“四年前，简芹同志换了新身体，正好趁那个机会去考了警校。他在公社有十几年的工龄，离开是自愿选择，公社按规定不应拒绝。”

“至于公社里有一些……侮辱性的传言，”老严停顿了一下，显然是指关于简芹去南方嫁了有钱人的类似传闻，“本身是不可信的。这一点在此需要澄清。”

改嫁的传言澄清了，但放火的并没有。意思是什么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