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正如葑蔚把动物皮连带毛发一起处理了留着,竹米也有些让人看不懂的操作——比如捡了奇怪的石头回山洞,说石头好看;比如把吃完的蛋壳洗干净晾干,说以后可以做风铃。
葑蔚对这些都不予置评。城里人有城里人的习惯,村里人有村里人的风俗,何况竹米还是兽人。
今天竹米往山洞里抱了一大堆干草。
山洞附近的枯草被暴风雪埋过又露出来,经过几轮冻融之后变得又干又软,黄褐色的,一碰就碎成细条。竹米把它们一缕一缕地拢起来,抱了满满一怀,又去搂第二怀。
葑蔚狩猎回来的时候,洞口一侧的石板上堆了一座干草小山。她把今天的猎物搁在石板上:“小竹米,捡这么多干草干嘛?”
竹米抬起头,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做窝呀。”
葑蔚沉默了一秒:“……窝?”
“嗯!”竹米把最后一抱干草归位,蹲下来开始在草堆里扒拉。
“咱们有睡袋。”葑蔚说。
“睡袋……不是窝。”竹米试图解释,“窝……要用草做,干干的,软软的。”
葑蔚看着那堆干草,又看了看竹米那张写满了“这是刚需”的脸,决定不跟他继续讨论睡觉容器的哲学。兽人要做窝,听起来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好吧。”她说,“来,我帮你做。”
竹米开心地应了一声。
葑蔚把单边眼镜往上推了推,右手画了一个空间约束法阵。淡金色的符文在干草堆周围亮起来,把松散的草料一层一层地压缩,固定并塑型。
她给窝定了个大概的尺寸,又用另一个约束法阵在底部压了一层紧密的草垫当基座。边缘稍微往内收,做成一个微微凹陷的弧形,这样人躺在里面不会往外滚。?
法阵收光之后,一个整整齐齐的干草窝出现在山洞靠岩壁的位置。形状介于鸟巢和矮沙发之间,底厚边高,表面被法阵压得平滑紧实,干草的金黄色在照明棒的白光下显得暖洋洋的。
竹米愣愣地看着那个窝,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
他在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葑蔚大人,这是全世界最好的窝!”
“窝的上限在那儿。”葑蔚说,“最好能好到哪儿去?”
“不是这样。”竹米笃定地说,“这个窝就是最好的。”
之后两人一起处理了猎物——竹米把皮剥下来,葑蔚进行鞣制,而在她做完整个流程的时候,竹米那边的肉也烤好了。
吃完饭之后,葑蔚靠在洞壁上翻她那份地图,白杉村的那条虚线安安静静地悬在等高线的另一侧。肉干已经攒了相当的分量,如果明天不刮暴风雪就可以出发,新做的窝正好可以带上装点杂物。
她把地图折好塞回袖子里,打了个呵欠。竹米已经窝在干草窝里了,蜜色的脸埋在暗红色的卷发和干草之间,呼吸已经变慢了。
葑蔚钻进自己的睡袋,照明棒的光被她调暗到只剩一层薄薄的蓝白色荧光。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葑蔚被一阵吼声惊醒。
那声音从山洞深处炸开来,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咆哮,震得岩壁都在嗡嗡地抖。像是大型猛兽在遭受剧烈痛苦时才会发出的声音,让人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只想往外跑。
葑蔚从睡袋里猛地钻出来,右手已经抽出了一张画了法阵的符,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洞口——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洞口还堵着一层雪。
吼声又响了,拖长了的尾音在山洞里回荡,然后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声。
方向确定了,不在外面。
葑蔚转过身看过去——是竹米躺在干草窝里。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干草,指甲已经掐进了草垫里。蜜色的脸上全是汗,暗红色的卷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和脖子上。嘴唇翻起来露出了全部的獠牙,牙关在打颤,像一口能吃十个小孩。
毫不夸张地说,葑蔚这把真的怕了——倒不是怕竹米,而是怕他作为兽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需求,月圆夜必须得吃人类幼崽之类的。
然而还没等葑蔚想好对策,竹米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仰起头来,暗红色卷发像火焰一样散开,然后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干草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开了,看向葑蔚,露出缩成针尖般带着血色的瞳孔。
他的獠牙间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大人……没、没关系……很快就……生出来了……”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