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排还没有长全的牙床精准地合拢在葑蔚的食指第一指节上,力道大得和那个粉粉的小身板完全不成比例。
葑蔚倒抽一口凉气。
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一个影子闪了过来。竹米的手掌带着风声落下,不偏不倚地拍在银发婴儿的后脑勺上。
“啪。”力道不算重,但也绝对不轻——至少放在人类新生儿的尺度上,这一巴掌足够一般路过的陌生人报警。
银发婴儿的嘴松开了。他小小的脑袋被拍得偏了一点,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眼睛一闭,头一歪,缩进棉布里,呼吸迅速变成了均匀的睡眠节奏。
葑蔚低头看了看自己食指上两排浅红色的牙印,又抬头看了看竹米:“……竹米。”
“嗯?”
“你刚才,”葑蔚斟酌了一下措辞,“扇了他一巴掌。”
“是呀。”竹米回去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语气理所当然。
“他才刚生出来不到一天。”
竹米认真地解释:“不趁小的时候教,大了就改不过来了。”
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葑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会当父亲,不过就算不是真的会,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刚才被一巴掌扇睡了的银发婴儿——脑袋上挨了那么一下,居然一点委屈的痕迹都没有,甚至比被咬之前更安稳了。牙印还留在葑蔚的手指上,但那个婴儿的呼吸已经和他的兄弟一样均匀绵长。
「只能说是兽人血统确实牛逼了。」葑蔚想。
21
竹米生产后的第三天傍晚,山洞外风声呜咽,洞里烤肉刚吃完,两个婴儿并排躺在干草窝里。
葑蔚从袖子里抽出笔记本和蘸水笔,翻开空白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了几个,又划掉。
竹米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金色的眼睛跟着笔尖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到左,终于忍不住问:“大人在写什么?”
“给孩子起名。”葑蔚说,“总不能一直叫‘红的’和‘白的’。”
竹米眨了眨眼,似乎觉得“红的”和“白的”完全没问题,但既然葑蔚大人要起名,那当然更好。
葑蔚盯着纸上最后留下的两组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过笔记本给竹米看,指尖点在第一组字上:“这个,给银灰头发的——芣蓁。”
她的指尖移到第二组字上:“这个,给浅红头发的——苢蓁。合起来就是,芣苢长得茂盛。”
竹米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单纯地表示疑问:“芣苢,是什么?”
葑蔚解释说:“芣苢,就是车前子。”
“那,为什么不直接叫‘车前子’?”
“……”
竹米又看了看那两个字,然后抬起金色的眼睛,用那种诚实到让人无法生气的表情郑重宣布:“那就大名叫什么‘芣苢’,小名还是叫小红和小白吧。”
葑蔚沉默了两秒,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袖子里:“……也是。”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银灰头发的正式名字是芣蓁,竹米叫他小白。浅红头发的正式名字是苢蓁,竹米叫他小红。
22
到了第七天,暴风雪的间歇已经够长了。葑蔚检查了肉干的储备量,竹米把干草窝拆了,有用的草料捆成一捆塞进包袱里——他说到了白杉村可以重新做窝,这些干草是好材料,不能浪费。两个婴儿被他用棉布裹好,一左一右绑在胸前,外面又裹了一层兽皮,只露出两张已经吃奶吃到颇为圆润的小脸。
葑蔚把洞口的雪推开,刺目的白光涌进来。外面的世界白得无边无际,雪的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先是一声脆响,然后整只脚陷下去。
“还行,”她说,“走吧。”
竹米抱着两个孩子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里。
葑蔚在最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用法杖在雪面上点出承重法阵,把自己踩过的地方压成可以落脚的硬面。走了大概半里地之后,她发现身后竹米离得越来越近。
她加快脚步,竹米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她开始小跑,身后也跟着小跑。
葑蔚终于忍不住回过头。
竹米抱着两个婴儿,背后还背着一口铁锅和一大捆干草,包袱在肩上晃晃悠悠的,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座长了腿的杂物堆。但他走路的姿态毫不费力,呼吸平稳,金色的眼睛在雪地的反光里亮闪闪的,脸上还挂着那种“今天天气真好”的悠闲表情。
“……竹米。”
“嗯?”
“你走前面吧。”
竹米没有问为什么,干脆地应了一声,抱着两个孩子越过她走到了前面。葑蔚跟在他身后,发现换一个人开路的速度确实快了不少——快到她需要加快步伐才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