曛芰走到餐厅，看到桌上摆的东西之后，沉默了片刻。她原以为会是家常菜，但桌上有一整只烤鸭，皮已经烤成了深琥珀色，油光发亮，表皮鼓着一层薄薄的焦壳，每一寸都均匀得不像是手工烤出来的。旁边是一笼薄薄的荷叶饼，还有葱丝、黄瓜条搭配甜面酱。

后面一道鸡汤，汤色清亮，藏红花把汤染成了淡金色，上面浮着几颗枸杞。还有两道热菜，一是素炒豌豆尖，二是蒜蓉蒸扇贝。凉菜是辣椒擂皮蛋，还有一小碟醋腌萝卜皮。

“这……”曛芰把红酒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真是自家做的？”

竹米正在解开围裙，闻言点了点头，蜜色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被灶台的热气烘的。

曛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鸭皮，蘸了甜面酱，卷进荷叶饼里，咬了一口。然后她不说话了，闭着眼睛嚼了大概十秒，咽下去之后睁开眼，用一种异常严肃的表情看着葑蔚：“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你开个店吧，让你家竹米去当大师傅。”

“不行。”

“真的，我没开玩笑，肯定赚钱。”曛芰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她卷了个鸭卷。

曛芰十分少见地沉默着吃了二十多分钟，而后拍板似地开口了：“说实话，我真没想到兽人做菜也能这么好吃。”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竹米正把鸭架上的碎肉剔下来——他打算吃完饭之后用鸭架骨头熬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葑蔚轻咳了一下。

曛芰这才注意到，连忙又说：“不过说真的，城里那些高级餐馆用的禽肉，还真不如兽人村子散养的。”

竹米握刀的动作又顿了一下。

原本只是转移话题，但曛芰反倒继续讲下去：“兽人养的鸡，长得慢，肉紧，炖汤不用放味精。我听说兽人村里没有集约化养殖，家禽都是散养的，生长期比城里饲料鸡长一倍。城里的店但凡有点追求的，都想去兽人村子进货，但渠道太难打通了，兽人不爱跟城里人打交道。”

竹米眨了眨眼，显然不知道这些事。

“还有那边的儿甜点，据说也是一绝。”曛芰越说越来劲，“尤其是豆沙和豆粉风味的点心，城里南市的点心铺也有卖的。我路过经常买的，确实好吃，但不知道正不正宗。”

竹米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但并不为此骄傲，反而是类似于听到别人在讲一个自己不懂的八卦的茫然。

他转头看了葑蔚一眼，葑蔚放下酒杯：“竹米是在人类村里长大的，他没有在兽人村子里生活过。”

曛芰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场面有点尴尬：“不是在兽人村子长大的？”

“嗯，”竹米点了点头，“我从小就在纯人类的村里，据说是刚出生就被扔到那儿了。”

曛芰沉默了两秒，不得不说：“你瞧，我这是乱讲了，真是抱歉——”

葑蔚打了个响指，酒瓶自动给曛芰续满了：“得了。好吃的就是好饭，跟从哪儿学的没关系。”

“哎。”曛芰又把话接起来，“不过这还是可惜了，不然还能让竹米当个中介，去兽人村里采购点儿散养的鸡鸭来城里倒卖。”

“怎么，缺钱了？”葑蔚问。

“赚钱哪有嫌多的？”曛芰开玩笑说，“赶明儿我也申请个课题，研究研究兽人村去。”

36

葑蔚渐渐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有天早上她路过婴儿房，往里瞥了一眼，走了两步之后退回来，又看了一眼。

她走进房间，从摇篮里把小红捞起来比了比。小红被突然拎起来也不哭，只是茫然地蹬了两下腿。襁褓明显短了一截，原本能裹住脚踝的棉布边缘已经缩到了小腿肚。

“竹米。”

竹米正在给小白拍奶嗝，抬起头应了一声。

“他们是不是长大了？”

“是呀，”竹米理所当然地说，“小孩子每天都在长的。”

葑蔚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小孩子每天都在长，但正常的人类婴儿绝对不会长这么快。

实际上，正常的人类婴儿在出生后第一周体重会略微下降，第二周才开始缓慢回升，一个月内体长增长不超过四到五厘米。

而小红和小白从白杉村的山洞里生出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四周。小白的襁褓已经短了一截，小红的体重在她手上掂着，明显比刚出生时沉了不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