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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实重新坐下之后,葑蔚才注意到他手边那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页角还贴着几枚不同颜色的索引标签——这做派她太熟了,智识司里那些刚入职的研究员都这样,恨不能把每一条访谈记录都用三种颜色交叉标注。
葑蔚浅问了一句,穗实就把他的来意全都讲了。
原来他正在做一项关于兽人与人类乡村文化交流的田野调查。而曛芰跟他讲过葑蔚娶了一个从小在人类村子里长大的兽人,正巧这样在两个族群边缘长大的个体就是穗实最希望采访的对象,所以他就兴冲冲地找到葑蔚家了。
穗实说得相当内行,然而葑蔚对此的反应是:“您——在做研究?”
“是的。”穗实点了点头,“这个课题我从入学时就开始筹备了,目前已经采访了二十九名人类村民和十八名兽人村民——”
“有趣。”葑蔚端起竹米给她续的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男人做研究。”
穗实的钢笔在指尖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葑蔚,眉毛微微蹙了一下,但得益于受过良好的教养,没有直接拉下脸,只是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用一种被冒犯了但还在克制的语气说:“葑蔚大人,您这就稍微有点儿让人下头了。”
“呃……不是,”葑蔚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补救地说,“我是说——我以为男性的精灵都是一些……呃,英勇的战士,或者……在经营农场什么的……”
穗实浅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不过最终他还是歪了一下头,露出某种“算了不跟你计较”的宽容。
“我母亲也这么说。”他把钢笔重新拿起来,“这也正常,毕竟您跟她差不多年纪。”
“……”葑蔚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跟他计较。
竹米虽然没太懂,但适时地拿来了另一种莓果曲奇:“尝尝这个?”
穗实道了声谢,拿了一块。
而竹米又问了问穗实的研究内容——葑蔚敢肯定,竹米对这些劳什子本身没有半点兴趣,但气氛因而缓和下来。
穗实讲了一下他课题的现有进展。
这个选题建立在一种现象上:兽人村落在整个帝国版图内的分布呈现出一种很有意思的特征——它们和相邻的人类村庄之间的距离通常比人类村庄之间的平均距离要大,但兽人村落和最近的贸易集市之间的交通路线却相当通畅。这说明人类和兽人之间的经济互动是存在的,而且很可能是长期性的。
但兽人和人类社群之间在居住上几乎是完全隔离的,通常默认兽人与人类之间极少共享共同的文化与习俗。所以穗实对此提出了假设,认为兽人和人类之间的贸易往来实际上催生出了隐藏的文化交流。
“即使没有混居,只要有稳定的贸易关系,就一定存在某种程度上的文化渗透。”穗实对此相当认真地解释,显然这段话已经排练过许多遍,“而要验证这一点,最理想的访问对象就是那种在两个族群的边缘地带生活过的个体。这种双重边缘的位置,正好可以用作一个参照点。”
竹米似乎也没懂,但是跟着点头。
葑蔚把茶杯放下来,面上挂着她那副标准的温和微笑,心里却在评估这个选题的价值。
穗实的假设在理论上是成立的——贸易往来确实会带来文化渗透,这是社会学的基本前提。但问题是,他试图通过“在两个族群边缘生活过的个体”来观察这种渗透——这方法论的可行性相当差。边缘个体本来就少,样本量不用想都知道不够,他处理数据时怎么控制变量?
兽人和人类之间的经济互动如果主要是通过集市中介而非直接交易,那所谓的“文化交流”大概率是依托于商品流通,而非个体之间的交流。要是连这个前提都没澄清,到时候收回来的数据估计全是冗余信息,根本不能支撑他的结论。
而且,穗实好像还没有意识到,竹米这个案例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是有严重偏差的——他不是在两个族群之间迁徙,而是被遗弃之后被另一个族群收养。他在文化上完全没有丝毫兽人的成分,即使他对兽人有所了解,也与当地其他人类村民对兽人的认知没什么差别。
“怎么样?”穗实看向葑蔚,“葑蔚大人有什么意见吗?”
年轻的男精灵微微倾着身子,绿色的眼睛里装满了所有年轻研究者都有的念头——对自己假设的高度自信,以及对即将从一手访谈材料的分析中取得进展的期待。
葑蔚见过这种眼神。她带过的学生里,十个有九个都是带着这种眼神提交开题报告的。然后其中一大半会在中期报告之前哭着回来改题目。
“挺好的。”葑蔚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微笑纹丝不动,“祝您研究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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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葑蔚一直在想穗实的那个研究。
倒不是被他那个漏洞百出的方法论说服了。而是他在竹米身上看到的那种研究价值——边缘个体,是族群边界上的参照点——葑蔚越想越觉得,穗实在一个错误的方向上提了一个正确的问题。
那天晚上,竹米把小红小白哄睡了,端着一杯热的不知道是什么奶走进书房。葑蔚正靠在椅背上,笔记本摊开在膝头,盯着天花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