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来喝点儿热的再睡吧。”
“嗯。”葑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视线还黏在天花板上。竹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天花板。
“大人在想什么?”
“在想穗实的研究。”葑蔚说完,又连忙补充,“跟穗实没关系,我是说那个研究。”
竹米眨了眨眼,对这个区分没有深究,只是拖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件小红穿小了的棉布襁褓开始改——村里人都会的手艺,一块布能改出五六种用途。
葑蔚喝了两口奶,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他的切入点是对的。”
“嗯?”竹米抬起头。
“不是他那个具体的研究——他那个方法压根做不出来东西。但就他观察的那个角度,把兽人和人类的文化相互联系——”
葑蔚拿起蘸水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一个是人类,一个是精灵,一个是兽人。
她在纸上比划给竹米看——虽然竹米多半没懂,但葑蔚讲给竹米听就是给自己听——通常的框架是:人类是主流,精灵和兽人分别是少数族群,各自在不同程度上融入人类社会。所以研究通常只考察种族间的差异,以及少数族群如何适应主流社会。很少有人把三族放在一起,看它们之间的共同点。
而穗实观察到的是:兽人村和人类村之间有贸易,却几乎不混居。这种“远距离但不中断”的联系,是一个稳定存在的交流模式。不管穗实能不能从竹米身上挖出什么数据,这个现象本身就值得追问。
“但问题不只是人类社会学的。”葑蔚翻到新的一页,在三个圈之间画了几条连线,“他还漏了一件事。”
人类和精灵之间的连线,她画了实线。这是帝国学术界公认的事实:人类和精灵可以杂交,产生暗精灵。暗精灵是混血后代,但根据现有医学文献,暗精灵普遍不育,而且暗精灵的胚胎具有异常高的自然流产率——这也是为什么暗精灵比纯血精灵还要稀有。
“能杂交但后代不育,”葑蔚解释说,“这说明人类和精灵之间虽然能配对,但本质上存在巨大的生物学差异。生殖隔离不完全,但后果很严重。”
竹米咬断一根线头,抬起头:“生殖隔离是什么?”
“就是两个物种之间生不出能再繁殖的后代。就像驴和马生出骡子,骡子不能再生小骡子。”葑蔚用她能想到的最简单的例子解释,“暗精灵也是这样的。他们本来就是精灵和人类杂交出的,往往不能再产生后代,基本到他们这里就终止了。”
竹米不了解生物学,但骡子是他熟悉的。他点了点头。
葑蔚继续往下讲。既然是这种情况,那演化生物学上通常有一个推导:杂交后代的生育能力越差,说明两个物种之间的亲缘关系越远。人类和精灵能杂交但后代不育,说明它们分化得相当久,但还没久到完全不能杂交的程度。
接下来的问题就更关键了。在学术界以往的演化框架里,兽人、人类和精灵被认为具有线性的演化关系。兽人被看作更原始的人类,保留了人类演化早期阶段的某些特征;而精灵被看作更特化的人类,比较政治不正确地说,是人类的某种“高等变体”。
「原始」,「高等」——葑蔚在纸上写下这两个词,然后却画了个叉。
如果按照这个框架,人类和精灵之间已经分化得很远了,而兽人比人类更“原始”,精灵比人类更“高等”——那兽人和精灵之间的差距,理论上应该比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差距更大。
但葑蔚自己的经历,和这个结论完全相悖。
她有两个活生生的证据——此刻正在摇篮里睡觉,一个裹着浅蓝色的棉布,一个裹着浅米色的。小红小白的耳朵是标准的暗精灵耳廓,但他们比任何暗精灵新生儿都更健康。出生体重正常,生长速度接近兽人标准,深度睡眠、咬合反射、对钝性拍击的反应——每一个兽人优势性状都在他们身上完整保留。
她也亲眼见过竹米生产。没有自然流产风险,不需要助产法阵,生完之后一刻钟就能收拾干净去雪地里打滚。这种生育效率,和精灵比起来简直是另一个维度的物种。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能同时容纳所有这些事实。
“兽人和精灵,”葑蔚把笔搁在笔记本上,“或许亲缘关系更近。”
竹米从针线活里抬起头:“啊?”
“啊,这里说的‘亲缘关系’指的是物种之间的演化关系,不是说兽人和精灵都是亲戚。”
“哦……”竹米对这个结论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毕竟他大约并不清楚整件事与演化生物学相关的分量。
但葑蔚自己清楚,这个推论意味着以往的整个智慧生物演化树都要推倒重建。演化学本身就是一门年轻的学科,而对智慧生物的演化研究更是受到各种社会因素的约束。这件事或许对整个学科都有一定的危险性。
因此她应该先寻找一些证据,再向学界提出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