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葑蔚接过来展开。是自治领的《魔法社会研究》，不是她平时经常翻阅的期刊——这期刊在皇城的订阅量据说非常之低，智识司的图书馆里甚至没有收录全套。

看日期是五年前，作者署名是野火。标题很长，大意是《魔法社会的族群边界与演化关系：以兽人与精灵的同源性假说为中心》。

葑蔚一目十行地往下扫。摘要、文献综述、理论框架、比较分析……全文结构严谨，引用了大量社会学案例，从婚姻制度、贸易模式到宗教仪式，论证兽人和精灵之间存在有别于与人类文化的同源因素。最后在结论部分，他提出了一个谨慎的推断：文化同源性可能暗示演化同源性。

但也仅仅是“暗示”。整篇文章从社会学的现象描述跳跃到生物学的演化推论，中间缺了一个最关键的东西——生物学证据。因此他的推论在逻辑上成立，但在学科上只能算猜想。

葑蔚看完，把期刊合上，放在桌上。

“我确实没有看过这篇。”葑蔚说。

“你当然没看过。”野火把期刊拿回去，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这是自治领的一个地方性期刊上，皇城的图书馆普遍不会收录，只有自治领那边几个做族群研究的学者看过——但这不重要。”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

“重要的是，五年前我提出‘兽人和精灵亲缘关系更近’的时候，没有人当回事。没有人认同，没有人质疑，甚至没有人骂我——因为根本没人看。而现在，一个精灵发了一篇快报，同样的观点，立刻就成了‘颠覆性的新发现’、‘填补学科空白’、‘帝国魔法研究的里程碑’，连《生理与社会学交叉》都抢着让那张牙龈素描当封面。”

葑蔚没有接话。

“这就是系统性歧视。”野火把期刊塞回袖子里，语气带上了愤怒，“你的智力成果被自动认为有价值，我的智力成果被自动认为没有。不是因为你的结论正确，而是因为你是精灵。”

59

这样的指责，已经开始诉诸人身了。

“野火教授，”葑蔚把单边眼镜往上推了推，“我确认一下——你五年前那篇文章，结论是‘文化同源性可能暗示演化同源性’，对吧？”

“对。”

“那么，没有生物学证据的文章，主流学界不当回事，这不是很正常么？”葑蔚的语气也变得不太好，但仍然保持条理，“这个结论本身就跟已有的社会意识形态相悖。‘精灵高等，兽人原始’这套叙事在帝国早已根深蒂固，你拿社会学的文化比较去推翻它——没有生物学铁证，谁会理？学界不骂你哗众取宠就不错了。”

野火的眼睛眯了一下。

“当然、当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葑蔚继续说，“任何跟主流意识形态对着干的观点，证据门槛就是比顺着说的观点高一个数量级。我能在快报里四页纸把结论推出来，是因为前面九成的证据——发育数据、齿列形态、胎盘结构——都是学界承认的。我是建立在公认正确的数据上，找到了以往被忽视的模式，才推导出了与主流意识形态相悖的结果。”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所以不是‘精灵的智力成果自动被认为有价值’，是我的论证恰好踩在了证据阈值上，懂吗？”

野火的表情在她说“懂吗”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扭曲。他把茶杯拿起来，又放在桌上，进行了一个故意的摔杯子行为。

“既然你说到‘公认正确的数据’。”野火站起来，紫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那我们来谈谈，你在那篇快报里，你自己的贡献到底有多少。”

葑蔚挑眉。

“发育数据——人类的数据来自帝国卫生署，兽人的来自三十年前的内部报告，精灵的是单例报告的拼凑。这三组数据全部是已发表的文献数据。”野火不用看笔记就能列举出来，显然是之前已经研究过不知道多少遍了，“齿列形态——兽人牙列和人类牙列的描述来自一百年前的解剖学教材，精灵牙列来自一部九十年前的专著。全部是已发表的文献数据。”

他抬起头，直视葑蔚的眼睛：“你唯一自己采集的新数据，来自两个孩子的牙床。两个兽人精灵混血婴儿的牙形态对比——这就是你那篇‘填补学科空白’的快报里唯一的原创数据。”

葑蔚轻笑了一声。

“而这两个混血婴儿，”野火没给她反驳的机会，“是你的兽人丈夫给你生的。你往那一躺，什么也没干，你的丈夫生了两个孩子，然后你把孩子抱过来掰开嘴画了张图，发了一篇快报，成了帝国魔法研究的里程碑。”

他停了一秒。

“你的贡献，是零。而你占有了全部的荣誉。”

这个结论仿佛能够掷地有声。

葑蔚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想笑。

“野火教授，”她说，语气比刚才轻了至少一半，“你说我的数据都是已发表的。”

“对。”

“那请问，这些已发表的数据，你之前是看不到吗？”

野火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葑蔚带上了嘲讽：“你五年前写那篇社会学论文的时候，兽人的发育数据已经发表二十五年了，人类的发育标准每年更新，精灵的发育数据在文献里散落了两百年。这些数据躺在那儿，没人碰。你也没碰——你用社会学方法提了一个假说，然后停在那儿，没往下做。”